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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误泉鼠（第2页）

“你不是去城外了？”九流低声问。

“事毕，提前回了，”天泉言简意赅，“到家没见到你，大王在墙上叫得急。”

所以他是察觉到不对劲，冒着大雨出来寻他？还恰好赶上了？九流闭上嘴，心里翻腾得比这雨幕更汹涌，那些银子就这么轻易抛了出去，为了一个认识不过几日，满口谎言麻烦陌生人？

回到小院，天泉将九流小心放在榻上，翻出干净布巾和金疮药。他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九流肩头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指尖偶尔触及皮肤，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很温柔。

“以后，”天泉低着头，仔细地将布条打结，声音闷闷的，“缺钱，同我说。”

“那是我…”九流想辩解，但看着天泉低垂着湿漉漉的睫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知道了。”

包扎好，天泉又去灶间烧了热水，兑成温的端来，让九流擦洗，又找出自己干净的衣物让他换上，他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用布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便开始收拾两人湿透的衣物，准备去清洗。

“天泉。”九流忽然叫住他。

天泉回过头。

九流坐在榻边，身上裹着天泉宽大的旧衣，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他看着天泉，那双惯常带着戏谑精光的桃花眼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灯火，显得格外幽深。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替我付那笔钱？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啊？”

天泉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他站在屋中，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可那不只是庇护了！”九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为了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满身麻烦的人，值得吗？”

天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插着野雏菊的陶罐，雏菊有些蔫了，但依旧带着淡淡的颜色。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你在这里，吃糖糕，逗大王，看我的书，我就觉得，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准确，又补充道：“你在这里，这个院子，就像终于有了点气，钱没了可以再有，但你若受伤，或不见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陶罐轻轻放回原处，转过身，目光落在九流脸上，清澈坦荡：

“我会非常担心。”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九流心头。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所有那些“江湖浪子不谈真心”的自我告诫，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了。

他看着天泉，看着这个明明淋得透湿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干净的呆子。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像眼泪。

“如果有一天，我的麻烦找上门，连你也挡不住呢？”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那就一起挡，”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挡不住那便一起走。”

一起挡，一起走。

“你真是…”九流最终败下阵来，声音低了下去，“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悸动，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带着麻，带着痒，带着一种酸胀的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生织就的用来游戏人间的尘网，在这一刻反过来将自己牢牢缚住了。

缚住他的，不是阴谋，不是武力，而是这一碗粥的温度，一包糖糕的甜，一句简单至极的承诺。

还有眼前这个人，他那颗不懂迂回却赤诚得烫人的心。

九流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肩头，半晌，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傻子。”

天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九流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神采，“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粥，你的糖糕。

谢谢你冒雨来寻我。

谢谢你的那句承诺。

更谢谢你，让我这流浪者，也有了一个的干净温暖的家。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檐下水滴，叮咚作响，敲在青石板上，也像敲在谁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