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三月廿五。
《行旅集》刊印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京城晕染开来。
起初,还有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在茶楼里摇头,茶盏磕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响:“紫宸殿待诏的画?市井烟火,难登大雅。”
但其话音未落,窗外便传来一阵喧哗——书肆的方向,人群像涨潮的水,漫过半条街。
陆砚之坐在街角的马车里,指尖挑开帘角一线。春日的阳光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者捧着画册,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眼眶在日光下泛着红。
“这《漕船图》……”老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画的是我儿子跑的那条船啊……”
旁边有人凑过去,啧啧称奇。陆砚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角帘子攥出了褶皱。
“王爷……”他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萧怀辞正坐在他身侧,膝上也摊着一本陆砚之的画集——从刊印到发行,少说,他也看了不下百遍了。
他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丝恍惚尽收眼底。他伸手,将陆砚之攥着帘子的手指轻轻掰开,包进掌心:“冷?”
“不冷。”陆砚之摇头,却往他那边蹭了蹭,“他们……真的在看我的画?”
萧怀辞低低地“嗯”了一声,将画集搁在一旁,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包桂花糕。
油纸剥开,甜香漫出来,他掰了一块,递到陆砚之唇边:“张嘴。”
陆砚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甜糯在舌尖化开,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仍往帘子缝隙里飘。
萧怀辞看着他,又过了一阵,缓缓开口:“砚之,以后不必再唤我王爷了。”
陆砚之一怔,糕屑还沾在唇角。他仰头,正对上萧怀辞的眼——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肃,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像春日里化开的潭水。
“啊?那我喊什么?”
萧怀辞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藏了太久的事:“阿辞。”
陆砚之眨了眨眼。耳尖悄悄红了,从瓷白的肤色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像宣纸边角被朱砂洇透。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才终于轻轻地落出来:“……阿辞。”
萧怀辞的手指猛地收紧,耳朵却是比陆砚之还要红上好几分,“再叫一声。”
“阿辞!”
他低下头,在陆砚之额角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消融:“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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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肆里人声鼎沸。
萧怀辞牵着陆砚之的手,从侧门进去。帷帽的薄纱遮住了陆砚之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琥珀,清亮得惊人。
“山河入画,百姓为心。”有人高声念着扉页上的题跋,“好字!”
“好画!”另一个声音接上去,“你们看这《泰山日出》,这云海的皴法——前无古人!”
陆砚之的脚步顿了顿。萧怀辞察觉到,反手将他握得更紧,掌心温热而稳。
角落里,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正用手指点着《漕船图》的一处,跟旁边的人比划:“这缆绳的结,是活扣!我儿子跑船,打的也是这种结!”
陆砚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画那幅《漕船图》时,只是坐在德州码头,看着船工们来来往往。
他觉得水波的纹路好看,觉得船帆被风吹起的弧度好看,便随手涂抹。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这一笔一墨里,认出自己亲人的手艺,认出自己过的日子。
“阿辞!”他仰头,声音越来越雀跃,“他们真的喜欢我的画,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