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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第1页）

春天来临时，沈翊的病情急转直下。

起初只是请一天的假。李延迟早上放早餐时看见课桌空着，以为他起晚了。中午再路过，座位依然没人。他发消息问，沈翊隔了很久才回："有点不舒服，请假了。"李延迟问严不严重，那边又隔了很久："没事，明天就来。"

可明天之后还有明天。沈翊的课桌空了三天、五天、一周。李延迟每天早上去放早餐，每天中午去隔壁班门口张望，每天傍晚把那份凉透的早餐原样拿走。到第四天早上，他没再买早餐了。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沈翊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像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我在医院。"

李延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别来了……过几天就回学校。"

"沈翊——"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截突然断掉的线头。李延迟再打过去，关机了。

"过几天"无限延长。第二周，李延迟去问沈翊班上的同学，有人说他办了休学，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还有人说看见他在医院门口排队挂号。众口不一，但核心的信息只有一个：沈翊消失了。

李延迟站在沈翊空荡荡的课桌旁，桌面被清理得很干净，书本都收走了，只剩一截铅笔头孤零零地躺在桌角凹槽里。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是HB的，笔尾被咬得坑坑洼洼，木茬都翻出来了。他认得这个咬痕，沈翊想事情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铅笔尾端含在齿间，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他把那截铅笔头攥在手心里，硌得掌纹发疼。

他翻遍沈翊的课桌，每一个抽屉、每一本书的夹页。在英语课本最后一页，他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如果我不回来了，帮我把抽屉里的画交给李延迟。"

下面是一串地址，是一个画廊的名字。纸条边缘被折过很多次，折痕深到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李延迟攥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走出去时和迎面来的人撞了一下肩膀，他毫无察觉。

他没有把画交给画廊。他按照那个地址找过去，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找到了那间画廊——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幅油画，玻璃擦得很干净。画廊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他说完来意，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带他去了后面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画框和卷轴，空气里有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老板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抱出一摞纸。那些画被夹在透明文件袋里，一张叠一张，厚厚一沓。

"那孩子存了好几年了，"老板推了推眼镜，"隔一阵子就送一批来。说是等他毕业了来取，如果没来，就卖了捐给心脏病基金会。"

李延迟接过那些画，手有些抖。他打开第一张，是傍晚的教学楼，红砖墙被夕阳染成橘色，窗口亮着零星的灯。第二张是操场边的梧桐树，夏天浓荫蔽日，树下一把空长椅。第三张是一条街景，路灯下有人撑着伞走过，背影模糊。

他继续往下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他看见了自己的侧脸。靠着铁网，闭着眼，耳骨上的小痣被铅笔点得清晰分明。然后是正面、半侧面、低头、抬头，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几十张上百张。全是他的脸，他的轮廓，他耳后那缕总是翘起来的碎发，他笑起来时梨涡的深浅。

李延迟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翻。有的画边上还有铅笔写的日期，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才发现。从夏天到冬天，从初见到再见，每一张都是一段他没察觉的、被注视的时光。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那些画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画廊老板站在他身后没动，过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延迟抱着那摞画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给沈翊发了一条消息：

"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显示已读。但沈翊没有回复。

李延迟握着手机等了整夜。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那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原来的那条。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不管你在哪，我去找你。"

依然没有回复。

天亮时，他把手机放下，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五个指节僵得伸不直。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沈翊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沈翊夜里打工时靠着柜台吞药片，沈翊每次说"没睡好"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沈翊给他买药膏花掉了最后的钱。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