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兰陵城就开始热闹了。
荀况推开县衙大门的时候,门槛外面已经站满了人——扛锄头的、拎铁锨的、挎竹筐的,黑压压一片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尾拐角。刘二挤在最前面,换了件干净的补丁衣裳,冲荀况咧嘴笑:"大人,俺天没亮就蹲在这了!"
荀况的目光越过人群往远处扫了一圈,忽然停在街尾拐角处。来了一辆马车,青布帷幔,车辕上坐着孙府的管家。帘子掀开一角,孙明德探出半张脸来,朝荀况点了点头。他穿着一身短打衣裤,脚上蹬着布鞋,跟平时绸衫玉带的模样判若两人。身后车板上堆着一捆铁锨,看着得有二十三把,绑得整整齐齐。
"孙员外来了。"荀况没多大反应,迈下台阶往人堆里走。但旁边的人全炸了锅。
"孙员外?""穿成那样?""他还带了铁锨?""奇了怪了,不是干活的人那?"
刘二凑到荀况身边压低声音:"大人,孙大头他来……"
"来看热闹。"荀况拍了拍刘二的肩膀,"让他看。走,挖河去。"
队伍轰隆隆地动了。两百多号人从东门出去往北走了五里地,孙明德的马车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到了那片乱草洼地,荀况停下脚步,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插:"就这儿!往下挖两尺,看见黑土就停!"
两百多人散开,沿着洼地边缘一字排开。锄头铁锨叮叮当当落下去,干草根、碎石块、板结的黄泥一层层被翻开。荀况自己脱了外袍叠好搁在岸上,卷起袖子,拎着一把铁锨跳进了最深处。他铲下去的姿势不像个读书人,一锨一锨地往外翻土,后背很快就汗湿了一片。
刘二在旁边看得愣了,他本以为荀况只站在岸上指挥。这会儿见他泥水溅了满腿还在闷头挖,也跟着铆足了劲儿,铁锨翻得比谁都狠。
孙明德站在岸边,手里拎着一把铁锨,迟迟没下地。他的管家在旁边问:"老爷,您要不——"孙明德摆了摆手,就那么在岸上站着,叉着腰,目光从东扫到西,把洼地里干活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小声嘀咕:"看吧,大老爷就是来摆样子的。""带那么多铁锨,一把都不动。""你指望他干活?他连自家花园都不自己浇。"
这些话顺着风飘上来,孙明德耳尖动了动,但没说话。他的目光定在了洼地最深处的荀况身上——荀况正弯腰翻土,翻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扒开土层往下探,探完了再翻。旁边的刘二时不时凑过去,荀况就侧头跟他说几句,说完刘二就往后头传,传到后面传成一句:"荀大人说再往下半尺就是黑泥了!"人堆里一阵兴奋的骚动,铁锨落得更快了。
挖到第四十下的时候,刘二的铁锨噗的一声闷响。他弯腰伸手往坑里一掏,五指插进泥里拔出来——黑泥。油亮亮的黑泥沾满了手指头。他手举着那团黑泥转头吼了一声:"大人!黑的!黑泥出来了!"
唰——全场的人都停了手。荀况从洼地深处趟着泥走过来,蹲在刘二挖的那个坑边上,伸手下去捞了一捧黑泥。泥从他指缝里慢慢渗下去,剩在手心里的那团黑得发亮,阳光下泛着一层水光。他掂了掂,站起来对着周围聚拢的人说:"看见没有?这泥是沭河冲了三百年淤出来的。这玩意儿下地,一亩顶三亩的肥。"他手臂划了个大圈,"这一片洼地,够肥兰陵所有的田。"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所有人同时把铁锨往泥里扎得更深了。挖泥的声音全变了——噗噗噗的闷响,黑泥一坨一坨地从坑底翻出来堆在岸边,码成小山。孙茂在旁边拿筐装,装满了就抬到一边去,一个时辰的工夫岸边码了三十多筐黑泥,油光水滑地在日头底下冒着润气。
岸上的孙明德看着那些黑泥筐,喉咙动了一下。他拎着那把没沾过泥的铁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坑边上往下看。坑底翻出来的黑土层在阳光底下黑得发亮,确实跟上面的黄沙土判若两种东西。他蹲下来,伸手从最近的一筐黑泥里捻了一撮搓了搓,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油润。他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一股陈年的草木沤熟的幽香,没有一丝臭味。
"三百年的河床淤泥……"孙明德低声念叨了一句,抬起头看向洼地深处。荀况已经又跳回坑底继续翻了,浑身泥点子,额角的汗混着泥水往下淌,他自己拿袖子随便抹了一把,袖子立刻就黑了一块。
到午时,厨娘挑来了两担吃食——粟米粥稠得插筷子不倒,配腌萝卜条。两百多人蹲在洼地边上一人端一碗呼噜呼噜地喝。荀况端着碗蹲在最深的坑边上,后背靠着刚翻出来的黑泥堆。刘二端了两碗粥挤过去,一碗递给荀况:"大人,您先吃着,俺再去给您盛一碗。"
荀况接过碗喝了两口:"够了。你多吃点,下午还要挖。"
刘二端着第二碗没走,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人,孙大头在岸上站了一上午了,一把都没干。他到底是来干啥的?"
荀况喝了口粥,不紧不慢地说:"来看咱们是不是真挖得出东西。"他往岸上扫了一眼——孙明德正背着手站在那排黑泥筐前面,弯腰拿起一块泥疙瘩对着光照。周围干活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两步,没人跟他搭话,也没人看他。
"那他看出来了没?"刘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