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港口裹着一层薄薄的海雾,汽笛声隔着雾传来,闷得像沉在水底。咸腥的海风卷着煤屑扑在脸上。
她站在三号仓库的铁门前,穿一身深墨绿收腰骑马装,裤脚塞进同色系牛皮长靴,靴筒上沾了点路上的泥点。铂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碎发被海风拂到颊边,没了正装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刀刃出鞘的锐气。身后站着四个黑衣随从,都是老管家伯恩找回来的家族旧部,话不多,下手稳。
仓库大门挂着把沉甸甸的铜锁,锁面上铸着达克利亚的鹰形纹章,锈迹爬满纹路边缘。这地方她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无数次,仓库第三根立柱下埋过她藏的玻璃弹珠,货架最上层摆过父亲酿的梅子酒。三年大火烧了宅邸,唯独港口仓库因为偏,被达克利亚顺理成章地占了。
“砸开。”她声线很平,被海风刮得发脆。
随从刚上前半步,仓库侧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拎着铁棍的壮汉涌出来,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敞着怀,胸口纹着半只黑鹰——达克利亚家养的码头打手。他往地上啐了口带痰的唾沫,铁棍在掌心敲得哐哐响。
“哪来的娘们?也不打听打听,镜海城的码头是谁的地盘?”男人斜着眼打量她,目光黏在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轻佻,“公爵小姐?细皮嫩肉的,别在这吹风了,跟哥进去喝杯茶?”
随从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西西莉亚身前,手按上腰侧的短刀。
西西莉亚抬手按住随从的肩,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她抬眼扫过那群人,灰蓝色瞳孔里没半分波澜,像在看路边乱窜的野狗。
“法院裁定书昨天就送到达克利亚宅邸。”她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盖着法院印鉴的纸,抖开,“给你们半小时,把私人物品搬干净。超时,所有东西按无主物处理。”
“裁定书?擦屁股都嫌硬。”男人嗤笑一声,铁棍往地上一顿,“老子只认达克利亚家的话。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等会儿兄弟们手重,伤了公爵小姐的脸,可不好看。”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壮汉立刻往前凑,伸手就要推搡。
西西莉亚没退。她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银柄短匕上,指腹蹭过冰凉的匕柄。她没打算真动手——刚回镜海城就闹出伤人案,反倒给达克利亚递把柄。但对方要是真敢碰她,她不介意让他们丢半条命。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脸结结实实地砸在水泥台阶上,门牙磕掉半颗,血瞬间淌了一脸。他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去,不偏不倚砸中旁边同伴的膝盖骨。
“嗷——”惨叫声刺破海风。
剩下的人都懵了。
没人看清怎么回事。地面平整得很,连块石子都没有,好端端的人说摔就摔?
为首的男人脸色变了变,强装镇定地吼:“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出了事家主担着!”
剩下的壮汉咬着牙往上冲,可刚跑两步,又有两个人手腕突然一麻,铁棍“哐当”掉在地上,手腕处红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弹了一下。
随从们抓住机会,立刻迎上去。都是练过的好手,对付这群乌合之众绰绰有余。拳脚相交的闷响混着惨叫声,不过三分钟,十几个壮汉全被摁在了地上。
为首的男人被随从踩着后背,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满嘴是灰。
西西莉亚走过去,蹲下身。她没碰他,只是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掉在地上的铁棍,语气漫不经心:“现在,认不认裁定书?”
“认!认!”男人疼得直抽气,哪还敢嘴硬,“我们马上搬!马上就走!”
“十分钟。”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不存在的灰,“超时,一样东西都别想带走。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手腕红肿的壮汉,“栽赃的东西,也一起带走。别留在我的仓库里,脏地方。”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本来在仓库里藏了一包违禁烟土,打算等会儿冲突起来,趁乱塞到随从身上,反过来告女主走私。这事做得隐蔽,她怎么会知道?
他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招呼手下冲进仓库,慌慌张张收拾东西,连掉在地上的铁棍都不敢捡。不到十分钟,一群人就扛着包袱跑得无影无踪,连那包烟土都没敢落下。
随从打开仓库大门,尘封的霉味混着木屑气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窗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翻飞。货架大多还完好,上面堆着不少封蜡木箱,都是当年家族没来得及转移的丝绸和香料。
西西莉亚沿着货架慢慢走,指尖拂过木箱上的灰尘。箱子上还印着西西莉亚家族的荆棘纹章,蜡封完好,达克利亚占了三年,居然没来得及开箱。
她走到第三根立柱前,停下脚步。
立柱下方的水泥地有一道细缝,她小时候藏的玻璃弹珠,应该还在下面。
她没蹲下去挖,只是目光扫过地面,随即落在角落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几个不起眼的木箱子,上面盖着破帆布,和周围的货物格格不入。
“把帆布掀开。”她吩咐道。
随从上前扯掉帆布,露出里面几个封得严实的小木盒。盒子上没有纹章,木质却是上好的胡桃木,不像普通货物。西西莉亚示意打开,最上面的盒子里没有商品,只有一摞泛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暗语代号,翻开来,全是走私货物的进出记录——香料、火器、甚至还有禁运的夜行者药剂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