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阁楼残留的温热灯火气息,只余下满室沉冷。
温念安掌心那枚黑羽质地诡秘,墨色羽身凝着一层极淡的灰雾,伪妖气缠绕不散,不伦不类,绝非正道术法所能炼化。
陆时砚指尖摩挲羽身,眸色沉如寒潭:“修士修邪术,借神印碎片行凶,伪造妖祸,遮掩百年真相。”
短短一夜,所有固有认知尽数崩塌。
他恪守半生的正邪道义、斩妖除魔的初心,在这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荒唐得可笑。
温念安轻声补充,眉眼满是凝重:“七位死者身上的邪毒极为阴柔,不暴戾、不张扬,潜伏无声,寻常修士、凡人全然无法察觉。待毒性发作,生魂被悄无声息吸食,死状酷似妖噬,天衣无缝。”
这也是百年来无数同类悬案,尽数被归为大荒妖乱的根本缘由。
人为的恶,藏在了妖的罪名之下,岁岁年年,无人揭穿。
苏见月静静立在原地,心口微沉。
她自幼背负残缺神骨,旁人皆羡她是神女遗脉、天生悲悯渡世,可只有她自己知晓,这身神骨带来的,从来不是无上荣光,是无尽羁绊与宿命枷锁。
玄宸上神护苍生一世,最终落得被暗算陨落、污名嫁祸妖族的结局。
而她,继承残骨、继承使命,如今要逆势撕开百年虚伪,步步踏向杀机重重的真相。
“幕后之人筹谋百年,步步缜密,绝不会只做屠戮凡人、制造妖祸乱象这般简单。”苏见月声线清浅,却字字通透,“他在收集神印碎片,也在借生魂养术,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烬辞倚在窗边,黑衣融于阴影,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洞悉。
“神印本源承玄宸神力,镇三界浊气、稳天地结界。碎片散落,既能养邪术,亦能重塑功法、突破天道桎梏。”
他活过万古,见尽世间修行诡道,一眼便看穿对方野心。
“他弑神碎印,隐忍百年,借乱世收割生机,最终想要的,是逆天改命,窃三界道基。”
一句话,落得满堂死寂。
窃道基,逆天命。
这早已不是私人恩怨、正邪之争,是倾覆三界安稳的滔天阴谋。
陆时砚背脊发寒,久久无言。
若真让此人得逞,三界崩塌、人妖俱灭,世间再无安宁。
温念安攥紧药箱边角,素来温柔的眉眼染上坚毅:“不管对方是谁,我们必须阻止。接下来再有诡案发生,我会第一时间查验尸身,追查邪毒痕迹,绝不留半点疏漏。”
小队四人,至此彻底拧成一线。
不再是人妖对立,不再是正邪隔阂。
是四个背负过往、心怀道义之人,并肩对抗一场瞒天过海的百年骗局。
阁楼灯火摇曳,映着苏见月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月光穿破云层,洒落一缕清辉,落在她白皙清冷的侧脸。
百年冤屈,苍生蒙骗,妖受污名,神含冤魂。
总要有人执微光破长夜,以白衣渡乱世。
“从今日起,所有妖案、神印异动、邪毒痕迹,尽数归为密查卷宗。”苏见月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再一概归罪大荒妖族,我们只查真相,不论出身。”
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打破世俗偏见,为妖族正名,为虚妄定论。
烬辞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眼底沉寂万年的死水,彻底漾开层层涟漪。
万古岁月,他见惯世人执于偏见、困于正邪,以大义行自私之事,以正道藏龌龊之心。
世人皆杀他、厌他、避他,将他视作世间万恶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