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正对上她凶恶的目光,不禁觉得好笑,这凶狠是龇牙咧嘴的狸奴,炸起须儿,挥舞尖爪,自以为语调铿锵,威慑十足,其实也不过敲响了一口破锅而已。
庄图南许是过于沉醉于儿女双全的融融之境,未看出这二人之间的争锋相斗,他反以为在自己的促成下,二人已尽释前嫌,实在高兴,“好,好,好啊,我如今可是儿女长伴,可享天年之福了。”
他不停地布菜,一旁布菜的婢子反而无所适从了,“再半个月正是华林书院开设,执教的都是资历丰富的先生,我正有让你入学之意,这些时日你好好阅读经史子集,可不要丢了我的颜面。”
殷离听罢,内心倒是多了几分欣喜,读书好呀,娘亲总念叨着要给她买书来看,可家里穷,买不起书,她向同村的小虎子借了本《孝经》来抄书,可惜没抄完,因为墨砚用完了,她没敢同娘亲说,现今有读书的机会,她心里头生出些由衷的高兴来。
这高兴是由鲜亮与体面堆成的,休水的那座小木屋,总是蒙着一层灰朦的雾与永远洒扫不完的尘屑,过去寒怆的日子是被换下的褴褛衣衫,她的生活里开始出现斑斓的色彩,油黄银条裙子,藕丝罗袄儿,鹦哥绿的高底鞋,把她干瘪一颗心,撑得珠圆玉润起来。
庄图南见她面上带了喜色,尤为高兴,转过头,“冽儿,她的课业,你多帮衬些。”
沈冽面上浮了一层笑,客气推拒:“近日八道沟胡同出了些闯空门的小盗,倒无闲暇帮衬世妹了。”
庄图南有些不满,那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算什么,你兄妹二人的情分最重要,殷离忙出声道:“沈兄不必顾及我,公事要紧。”
庄图南见他两个和睦,面上带了痴笑,不住道:“甚好,甚好。”
沈冽走后,庄图南拉她话闲常,大到历届天师祖宗,府规制度,小到府上的狸奴叫小黑儿,府里烧热水的灶夫与府撑渡船的孙女情投意合,直到夜色沉下,他才意犹未尽地放殷离回春醪居。
*
“殷离跪禀:
手书如晤。
离家已有半月,此间去程,风霜冻路,多有耽搁,路遇豺狼沈某,狡黠至极,陷我坐狱,受皮肉之痛,幸凭玉佩,获天师救护,然狡狼亦于此间,如冤魂不散。
正月十五是为上元节,望母在彼处安好,女近来身体甚是结实,不必挂心,敬盼托梦。
女谨禀。
永嘉二十九年正月十五日”
她咬了咬笔杆,方才写完,小心地将那玛瑙卧鹿镇纸移开,轻轻吹着花笺上未干的墨渍。
一个仆妇面带难色来报,“娘子,郎君来问,何时可启程……”
原是她见着宝儿在做花灯,一时好奇询问,宝儿道明日上元节,诸家皆做河灯,散灯浮诸流水,追悼逝者,她心里痒痒,央着自己也要去,宝儿只道自个儿需往家去照看生病的弟弟,年节不能随同左右。
她向庄图南请示,对方却怕她被登徒子轻薄,另沈冽和她同去才放心。
沈冽可比那登徒子更危险。
她吹吹花笺上的墨迹,再慢悠悠地折成一个方胜儿,外头金乌渐沉,落日在推着山走,她才慢吞吞地走出春醪居。
那一身墨服的人正负手身后等在院内,面上的不耐烦颇显几分生人勿近的意味。
这与在庄图南面前的沈冽全然不同,沈冽在她面前尤为慷慨,从来不屑与她虚以委蛇,他的轻视、孤傲与狠厉,皆明晃晃地亮在堂面上。
见人出来,他眉梢一挑,待她走近冷然道,“世妹真叫人好等。”
殷离天真地笑,“倒是劳烦沈兄了。”
他面上也带虚伪和敷衍的笑。
西山三面临姑息河水,背临松山,绵延至北,若要入西山,则需坐船走水路,若不渡河,便只有沿西山徒步丛林的法子,只是那一处危险横生,夜间还有大虫走兽出没,不适宜走动。
寻常游人只坐船渡了河,到那气派的图南山庄门口一瞧,于西山赏玩半日再回,图南山庄门口有侍卫阻拦,外人不得入内。
沈冽在她身后默然跟着,见着殷离与船夫亲切交谈,也不睬她,跨步径直走向一旁的画舫。
而殷离那厢,方才想起身上没有一分银钱,转头一看,沈冽那厮已不知去向。
船夫见她是个面生的,穿着装扮也不俗,“无妨,老夫此船,渡人,渡心,渡缘,老夫见你有缘,娘子,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