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暖殿之内,地龙烧得正旺。
鎏金暖炉腾起袅袅温热,驱散了窗外彻骨严寒,案上暖砚凝着薄烟。
明明是一室融融暖意,此刻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萧景宸再未开口,整座殿宇被他一身沉冷气场死死笼罩,温热的空气仿佛都被冻得凝固,每一寸风息都裹挟着压抑的戾气。
他静立在梨花木案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凌厉外放的气势,却比当庭质问、厉声追责更让人惶惶不安。
萧景宸性情清冷、克己守礼,喜怒极少形于色。
朝妩却清楚得很,他这般极致的沉默,从来都是隐忍到极致的震怒。
真正的怒火从不是歇斯底里的诘问,是眼底翻江倒海,面上不动声色,是字字斟酌的克制,是不肯再多言一句的失望与酸涩。
他垂眸凝着桌案上那张素笺,他长指微凉,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纤弱颤抖的字迹,动作缓慢且矜贵,依旧是那端正仪态,可那反复摩挲的细微动作,泄露了心底暗藏的波澜。
朝妩沉在识海深处,神魂紧绷到了极致,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她借着沈清晏温润平和的皮囊,静静端坐榻上,表层面容温顺无害,眼底带着一丝全然不知情的茫然,完美复刻着凡人的懵懂姿态。
可内里,她早已方寸大乱,心神飘摇,被无形的压力逼得手足无措。
她太懂萧景宸了。
此刻的沉默,是对峙,是审判,也是无声的桎梏。
他在等她开口。
等她一句剖白,等她一句彻底的斩断,等她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一切只是躯壳旧痕作祟。
她本心无牵、无念、无半分不舍。
他不要她敷衍的辩解,不要她模棱两可的推脱,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斩钉截铁的断绝,是独独对他一人的坦诚笃定。
可朝妩张不开嘴,也说不清。
方才神魂烙印被一纸书信彻底引爆的震颤,此刻依旧残留在肌理经脉之中,挥之不去。
这旧痕根深蒂固,机械复刻着昔日所有的怜惜与偏护。
更让她无措的是,旧痕翻涌过后,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缕极其真切、无法忽视的念头:她想去京郊别院,想去亲眼见一见玉瑶。
这不是心软,亦不是旧情难忘。
是旧日因果作祟,是血肉烙印留下的执念余绪,催着她去了结、去印证。
新旧两股力量在反复拉扯、对冲撕扯,让她一半清醒,一半身不由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无从开口说服萧景宸。
她知道,萧景宸早已凭借人皇洞悉,看穿了她心底所有隐秘的心思。
他看透了她的身不由己,看透了旧痕心魔,更看透了她那点想要奔赴别院的隐秘念头。
可他偏偏不说,不质问、不逼迫、不拆穿,只用这片死寂沉沉的氛围,静静压着她,让她自己煎熬、自己愧疚、自己束手无策。
殿外寒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铜铃轻响,细碎的声响落入死寂的殿中,不仅没能缓和压抑的气氛,反倒更衬得一室清冷。
暖炉的热气源源不断升腾,却始终暖不透这被低压笼罩的方寸天地,朝妩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寒意里,心底又闷又涩,慌乱又无措。
她只能被动承受着这场无声的审判,连分毫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不知沉寂了多久,萧景宸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