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自那时起一直跟随孟绝出生入死。
可如今——
越掌柜于乾德三年在西北梁州动乱中失踪,孟绝同年从梁州被秦将军带走。孟绝从前未曾提起自己过去。但越掌柜,是孟绝登基之后,唯一私下命自己查探的人。那次在琳琅巷,又特意去见他,却不表露身份。
赵晖远想,孟绝与越掌柜或许年少相识。
以如今兰家的权势,即使不要人命,但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在明知越掌柜被诬陷的情况,身为皇上,也只有一句“莫伤及性命”。
当日若不是为了维护管家和伙计,凭越凌云的身手,脱身何其容易,绝不会束手就擒。
这样的人,又岂会是宵小作恶之辈。
赵晖远回宫见孟绝。
“越掌柜问,一年的朝夕相处,能否换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孟绝看奏折的手停了下来,心里想,他认出我来了?
不过才见了一面。
要救他吗?
可与他有旧的,只是当年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重逢见到他,眉眼虽还是当年,但怎么也难与当年惫懒又爱笑的小少爷联系起来。
何况,不知多少人正盯着他。
说到底,是此时此刻这个人,并不值得他冒太大风险。
孟绝没有说话。
赵晖远低着头,站得有些腿酸。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案牍那边,朱笔勾划奏折的声音。
在终于批完桌案上最后一张奏折,孟绝才道:“此案可查出头绪?”
“禀皇上,兰府隔一段时间会采买一批人,但据说都是单独的院子居住,与其他仆从不同,并无卖身契。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会有些以病亡的名义送出来,扔至城西乱葬岗,直到去年秋,才有所收敛。属下带仵作去验了今年四月的一个,尸身还未全腐,全身多处骨折,应是殴打致死,并非病亡。”
“未曾有人报过失踪?”
“似乎未曾——除了前几日从池塘捞起的那名下人陈阿桂。有一民妇来认领,之前也报过官,所述身体特征相符,但名字对不上。”赵晖远道,“兰府采买的那批人与人牙子签了卖身契,以后便与父母兄弟不再有瓜葛往来。都是些穷苦出身,大概以为在大户人家当下人也算是过好日子。说是病死,自然也没有人替他们告官。”
孟绝想,若是当初他也如这些人一般,被买进兰府那样的地方,可能如今早就作了白骨一堆。
“你再去一趟大理寺。”孟绝起身,“你的人这些时日一直盯着,越掌柜既然是无辜的,自当还他清白。兰府那边也不要打草惊蛇。”
“退下吧。”
半月之后,尘埃落定。
兰府下人陈阿桂因偷窃之事败露,携财物潜逃。陈阿桂被兰府家丁追赶,逃至梨花巷,偷偷将财物藏在流云酒楼。因对自己被再次转卖心生怨忿,留字诋毁兰府。于雨夜慌不择路坠入池塘溺毙。越掌柜发现后及时上缴赃物,着赏银二十两,以示嘉奖。
先前西城那位妇人是认错了人,此人并不是她儿子范希。
既然陈阿桂无家人来认领,被兰府家丁扔到乱葬岗,随便挖了个坑埋了。
此案草草带过,最终并无几人在意。
只有那妇人趁着天黑悄悄带了些饭食,坐在新土旁边,烧着纸钱,哭肿了眼。
隔日城门刚开,妇人与腿脚不便的老伴相互搀扶着出了城。
王怀按赵晖远的吩咐,暗中跟随,出城之后就安排了脚程快的马车,送老两口尽快远离了京城。
越凌云在狱中伤了元气,流云酒楼也暂时关张。
原来自己想得太过于简单,觉得京城脚下总比其他地方治安好些。自己不去找事,总能安生度日;再不济,还有这一身还不赖的武艺,自保绰绰有余。然而遇上兰家这种草菅人命的权贵,便与蝼蚁偷生一样妄想。
在这里,仅有自保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那些人,又凭什么这样践踏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