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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林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职业本能在这时候做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动作——它把他的恐惧暂时推到了一边，开始对面前这个男人进行快速评估。握鞭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肌肉控制力下降的表现。虎口有一道没有包扎的裂伤，伤口边缘红肿，至少裂开了两天以上，没有缝针，没有消毒。眼底青黑，颧骨突出，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方隐约露出一截旧伤疤的边缘。睡眠不足，营养不良，旧伤未愈，新伤失于护理。这不是暴虐，是失控。一个真正享受施暴的人会从容、享受、有控制。这个人的状态更像一个正在坍塌的房子——外表还是那几面墙，里面已经快撑不住了。林见做完这些观察用了不到一秒。陆厌宁已经走到了床边。走廊的光终于不再遮挡他的脸，林见看清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周围像是蒙了一层灰。这双眼睛正在看他。“还敢逃吗。”陆厌宁开口道。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着什么的质感。林见前世在精神科轮转时，见过一个躁郁症发作期的病人。那个人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用平得不能再平的语气说我要死了。当时带教医生对林见说了一句话：最可怕的不是对你吼的人，是你听不出他什么时候会动手的人。陆厌宁就是这种人。林见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已经出了汗，后背的冷汗把真丝睡衣粘在皮肤上。但他的表情没有动。他前世做了七年临床，在创伤急诊室里见过拿着刀的精神病患，在咨询室里面对过重度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来访者。他知道恐惧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被恐惧控制不是。你越表现出害怕，对方越兴奋。这是陆厌宁在这个阶段的行为模式。他跪坐在床上，抬起头，迎着陆厌宁的目光，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手伸向了那根带血的鞭子。陆厌宁的手指在他触碰的瞬间明显痉挛了一下。“别玩了。”林见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跟一个情绪激动的来访者说话。他握住了鞭梢，不是夺，是像从朋友手里接过一杯茶那样自然：“你的手在发抖，伤口又裂开了吧。”陆厌宁愣住了——瞳孔微扩，嘴唇微张，握着鞭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不起来。那个表情，林见在心里做了笔记。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之后，陆厌宁的反应来了。不是林见预想中的暴怒或冷笑，而是他的手——他握着鞭子的那只手，在林见的掌心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林见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虎口的裂伤。血已经从结痂的边缘渗出来了。他大概自己都没感觉到疼。“你松手，”林见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和，“我先帮你处理伤口。你想打我也好，想关我也好，等血止住了再说。你这道口子再不缝，明天就得化脓。”陆厌宁低头看着林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林见还没来得及分析的情绪。然后他松了手。鞭子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林见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表现出胜利的放松。林见心里清楚，他刚才做了这个世界的林见应该做的相反的事。他没有求饶，没有发抖，没有跪。他反手拆了一颗炸弹。但这颗炸弹只是暂时哑火了。它下一次什么时候炸，怎么炸，他还没有任何把握。第一次反向驯服地毯太厚，吞掉了金属鞭柄撞击地面的脆响，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像拳头砸进棉絮里的钝响。陆厌宁还保持着松手的姿势。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虎口那道裂伤正往外渗血，顺着食指淌到指缝里，再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林见注意到了那个出血量——不是毛细血管破裂的渗血，是裂到了真皮层的静脉性出血，暗红色，流速均匀但不慢。这道口子需要缝针。“坐下。”林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和他前世在急诊轮转时，对清创病人说的话一模一样。陆厌宁没有坐。他低头看着林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暴怒，但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