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世临床训练的一部分——观察是人类心理医生最重要的工具。他不看ppt,他看人。主持会议的是陆家三房的一位族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两秒。陆厌宁靠在高背椅上,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稳定——不快不慢,不是不耐烦,是思考。林见把目光移向坐在长桌左侧中间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面料是贵的,但手腕上那块表比在场所有人都旧——不是复古款的旧,是真的戴了很多年的旧。陆远山。陆家二房,陆厌宁父亲的亲弟弟。林见在心里调出了陆厌宁、在地下室里说过的那些话——“二叔来过家里,和爸爸在书房吵架。他走之后不久就起火了。”他现在就坐在离陆厌宁不到三米远的椅子上,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正在听族老讲话。不时点头。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不时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句什么,嘴角始终挂着那个和善的微笑。林见的注意力锁定了他。族老讲完开场白之后,各部门开始汇报季度工作。轮到陆厌宁发言时,他讲的是第三季度的财报。他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把营收和利润的几项核心数据一条一条报出来。林见没有看陆厌宁。他看的是陆远山。在陆厌宁讲到“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的时候,陆远山摸了摸鼻子。不是揉鼻子,不是挠痒,是用食指关节轻轻蹭了一下鼻翼。动作很快,不到一秒。第一次摸鼻子。过了两分钟,陆厌宁讲到“海外业务线收缩了百分之十二”,陆远山又摸了鼻子。这次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尖。第二次。又过了几分钟,陆厌宁讲到“下季度计划剥离两家亏损子公司”,陆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手指在鼻子下方蹭了一下。第三次。林见把目光从陆远山身上移开,扫向他后排。靠墙的旁听席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比陆远山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穿着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面前也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几下。但从林见坐的位置能看到他的屏幕——不是会议记录,是邮件界面。他在发邮件。陆远山每次摸完鼻子之后,这个戴眼镜的男人都会在键盘上敲几个字。不是回应,是主动操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眼神交流——没有任何点头、微笑、侧身低语,但林见注意到,陆远山每次摸鼻子之后大概三到五秒,眼镜男的手指就会开始动。他在前世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例。一个被指控商业欺诈的来访者,在审讯录像里频繁摸鼻子。当时辩方试图用“过敏性鼻炎”来解释,林见被请去做了微表情分析。摸鼻子在行为心理学里有三层含义:一,说谎时的“皮诺曹效应”——鼻腔组织在紧张时充血膨胀,产生不适感,导致无意识触碰;二,自我安慰行为——触碰面部可以刺激迷走神经,降低焦虑;三,信息传递信号——在特定语境下可以用来向同伙传递信息。陆远山不像是过敏性鼻炎——他摸鼻子的频率只在他人在发言时增高。单独看他是在擦痒,但和后排眼镜男的邮件操作时间点对照起来,他们之间的信息传递模式非常清晰。散会后,陆厌宁和几个族老寒暄了几句,然后和陆远山握了握手。陆远山握着陆厌宁的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慈祥。“厌宁,财报不错。你爸爸要是还在,肯定替你骄傲。”陆厌宁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谢谢二叔。”两个人松开手。陆远山拍了拍陆厌宁的肩膀,转身走了。林见注意到陆厌宁在被他拍到肩膀的那一瞬间,肩膀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半秒就松弛了。两个人走出总部大楼上了车,阿成发动引擎往别墅方向开。陆厌宁靠在后座上,领带松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二房有问题。”陆厌宁没有转头。“陆远山。你讲财报的时候他摸了三次鼻子。每次摸鼻子的时间点都在你提到具体数字之后——同比增长的时候一次,海外业务线收缩的时候一次,剥离亏损子公司的时候一次。他摸完鼻子之后三到五秒,后排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就会在键盘上敲邮件。他们之间至少交换了四次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