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从老周的记事本上知道的。老周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少爷生日,往年都不肯过。夫人走后就没过过。”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批注:“今年有林先生在,也许不一样。”林见没有提前问陆厌宁想怎么过。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因为陆厌宁从来不过生日。不是因为不喜欢热闹,是因为生日会让他想起母亲。他的出生日和母亲的忌日之间,没有任何客观联系——火灾发生在夏天,生日在秋天。但在他的认知系统里,所有和“生命”有关的仪式都会触发同一条神经通路。妈妈给他过生日时的画面,和妈妈死在火场里的画面,都共享着同一个关键词:妈妈。所以每年这一天他都用工作填满,假装只是普通的日子。今年他的日程表上,依然什么都没有标注。早上照常吃早餐,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了两个会。林见在诊所里照常接诊,两人只在中午发了几条消息。林见发的是“中午记得吃饭”,陆厌宁回的是“吃了什么”。林见拍了张盒饭照片发过去,陆厌宁回了个“嗯”。下午林见提前关了诊所。他跟最后一个病人道了歉,说家里有点事,把预约挪到了明天。然后他开车去了菜市场,买了面粉、鸡蛋、一小袋冰糖,和一小盒淡奶油。没有买蛋糕。他要自己做。回到别墅时老周已经在厨房里等着了。林见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鸡蛋,开始揉面。他没有用面包机,是手揉。揉面的力道很均匀,掌心推出去,手指收回来,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面团在他掌心里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散碎变得有弹性。老周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偶尔递一下水。“林先生,您这面揉得比我好。”“前世一个人住,想吃手擀面就只能自己揉。揉多了就会了。”林见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醒着,然后开始做蛋糕。蛋糕胚是基础的海绵蛋糕,没有模具,用烤箱自带的烤盘代替。出炉之后他把蛋糕切成圆形——切得不算完美,边缘有点毛,但形状是圆的。他打发了淡奶油抹在蛋糕表面,没有裱花,没有水果装饰。只在正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一个字——“宁”。字写得有点歪,酱挤得不太均匀,但一笔一划很清楚。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蛋糕,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转身去洗菜了。陆厌宁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玄关的壁灯亮着,客厅的落地灯亮着,餐厅的吊灯也亮着。整栋宅子比平时亮得多。他换了拖鞋走进餐厅,看到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红酒蜡烛,没有气球彩带。只有一碗面。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些宽有些窄,表面裹着薄薄的面粉。汤是清汤,酱油调色,葱花浮在汤面上。正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橙色。旁边放着一小碟糖醋排骨,不是川味的也不是山楂的——就是普通的糖醋排骨,林见自己调的比例。面条旁边还有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个圆圆的小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正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宁”字。蛋糕旁边插着一根蜡烛。一根,不是二十八根。细细的白色蜡烛,还没有点燃。陆厌宁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和那个蛋糕,没有说话。林见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日子。但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给它一个新的定义。不是用来回想的过去,而是用来感谢你现在还活着的今天。”林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火。他把那根细细的白色蜡烛点燃了。火苗在蜡烛顶端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橘黄色的小小一团光,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晃动。陆厌宁盯着那簇火苗,瞳孔微微收缩。他怕火,二十三年来一直怕。火焰——任何火焰——都会让他的杏仁核在几毫秒之内触发闪回。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木头的噼啪声,妈妈的尖叫声越来越弱。但此刻这簇小小的火焰在林见手心里跳动,却没有让他想起那场火灾。因为林见的手稳稳地托着蛋糕。那双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地下室抱过他的后背,在雷雨夜捂过他的耳朵,在他解离发作时,用手掌垫在他后脑勺和墙壁之间。在无数个夜晚握着他的手入睡,在无数个清晨把豆浆推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