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翻身面对他。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细的一道银白色光带,落在陆厌宁脸上。把他的脸分割成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能看到他睫毛在轻轻颤动。暗的那半是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微微抿紧的嘴角。“因为你值得被爱。”林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你是陆晚棠的儿子。你是一个五岁时被塞进衣柜里、独自撑过四个小时大火的小孩。你烧伤面积百分之二十五,在icu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天,从医院出来之后不会说话,孤儿院里待了三年被人欺负——但你没有变成陆远山。你被他利用、背叛,差点死在他手里,你也没有变成他。”“你是二十三年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拥抱,却还是在老周生病时悄悄给他请最好的医生的人。老周自己不知道——你让阿成匿名安排的专家号。他的腰椎手术不是你出钱,你出的是他医保报销之外的所有康复费用。”陆厌宁的手指在林见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阿成有一次说漏嘴了。你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但他说漏的那几个字够我拼出全貌。”林见把两个人交叠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贴在自己心口。“你是被亲人背叛、被世界亏欠,却还是学着用不熟练的方式去保护所爱的人。你保护老周的方式是不让他知道,你保护我的方式是从掐脖子变成问我去哪、几点回来。你说‘不要太久’的时候语气还是很硬,但我知道你不是在控制——你是在怕。”“你值得被爱。你值得最好的爱。不是因为你病了才值得,也不是因为你变好了才值得。是你从头到尾都值得——包括你在地下室里砸墙,包括你在解离发作时说伤人了又伤人了,包括你以为自己不值得。包括那些你自己都不想要的自己。全部都值得。”陆厌宁把林见按进怀里。力道很大,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让林见抬头看他。但林见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能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他的下巴用力抵着。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在加速,从平稳的六十几下跳到将近一百。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但嘴唇动了一下。你才是最好的那个人。我这一生的好运,都攒到今天用来遇见你了。林见的手从他腰侧移到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和每天晚上陆厌宁拍他的节奏一模一样。过了很久,陆厌宁的肩膀慢慢平下来。他把脸从林见发顶上移开一点,声音沙哑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阿成下周奖金扣光。”林见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他上次说漏嘴是好几个月前了。你现在才扣他奖金。”“那是因为我刚想起来。”“好吧。不过阿成跟了你跟了这么多年,他的奖金好像从来都是只增不减。”“……睡觉。”陆厌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林见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林见把脸埋在他肩窝,嘴角还弯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移到了墙角。婚礼两人的婚礼定在春天。栀子花苗种下去已经半年多,长到了齐腰高,叶片油绿,顶端结了几个小小的白色花苞。林见说等栀子花开的时候再办,陆厌宁就等了。等到四月中旬,第一朵栀子花开了,花瓣雪白,香气在花园里飘了三天。他们没有大办。两人在餐桌上讨论了一次,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达成了共识。只邀请最亲近的人——老周、孟哲、林见诊所的几个同事、陆厌宁公司里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总共不超过三十个人。场地就在别墅花园里。老周提前一周开始准备。他把花园里的石板小径冲洗了三遍,把每一片草叶都修剪整齐。草药地的薰衣草正值花期,一片灰紫色的花穗在晨光里轻轻摇曳。栀子花树苗旁边,林见自己动手搭了一个白色花架。花架上缠绕着从草药地边上剪下来的薰衣草和老周特意买来的白玫瑰。花架下面放了两排白色木椅,中间留了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径。没有搭舞台,没有请乐队,没有铺红毯。只有一台老周从储物间里翻出来的旧唱片机,放在花架旁边,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孟哲提前三天从伦敦飞回来。他到别墅那天下午,陆厌宁正在花园里把白色木椅一张一张摆正。孟哲站在花园入口看了几秒,然后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走过去帮他把最后几张椅子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