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的雅间里,小二重新斟上了热茶。李锐眉眼带笑地低头看了一眼街边还迟迟不散的围观人群,随即抬眸看向杜牧,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十三郎,李某今日总算对‘潘安之貌’有了具体的领会,真是观者如堵啊。”
杜牧听得失笑,指着李锐道:“哈哈,李兄这分明是有意取笑我了。”
立在杜牧身后的贾一听着二人的对话,当即也来了精神,一脸骄傲地抢先搭话:“李都尉,您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在长安比这大的场面——”
话没说完,杜牧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贾一瞬间收敛了笑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
李锐神色渐渐收敛,语气沉了下来:“你可知方才闹事的那个泼皮,是什么来头?”
杜牧放下茶盏:“何人?”
“张司马府上的下人,专门打理司马夫人名下的几处庄园。”李锐语气加快了几分,“这厮仗着主家的权势,在市井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也不是头一遭,早该治治他了。”
杜牧眉头微动,略有讶异:“张司马可知他府上的人在外如此嚣张?”
李锐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十三郎,你再在洪州待上两个月,你自然就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杜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
李锐随即正色看向杜牧,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不说这个了。我知晓你深耕兵书、深谙治军之道,今日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
“李兄但说无妨,你我同僚之间,共事一方,彼此互通有无本就是分内事,何来‘请教’二字。”杜牧的语气也松了下来。
李锐便将洪州郡当下的诸多防务难题一一铺开细说,杜牧耐心倾听,他熟读兵书,正在为兵书做注释,还曾在京中观摩过禁军的操演,两人就着茶桌上的水渍画起阵图,从巡防守备聊到马政调度,越聊越投入。
这一聊,便是足足两个时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午后柔和,茶壶添了三回水,两人面前的茶点也见了底。
临近告别时,李锐依然意犹未尽,他站起身来,摆了摆袍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十三郎,两日后我打算去城郊马场,现下城郊马场草木繁茂、风清气爽,最适合策马,我备下了薄酒,邀你一同前往马场跑马散心。”
他稍作补充,说道:“此番我准备一同约上崔黯、沈询、崔昊,都是年纪相仿的旧识,你可一定要来。”
杜牧迎上他诚挚的目光,想起自己自离京后便鲜少走马驰骋,遂拱手笑道:“李都尉盛情相邀,牧之正求之不得呢。来洪州这么久,还真没好好骑过马。”
两日后的清晨,沈询就带着随从阿九赶到了西窗阁。他是沈传师的幼子,年十五,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骑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杜兄,这个时辰可以出发了!”
杜牧穿着一身黑色骑装从房里走出来,腰间束着一条蹀躞带,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他看了沈询一眼,扬眉笑道:“二郎,平日去学堂可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沈询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两人带着各自的随从说说笑笑出了门,又绕路去叫上崔黯。
到了马场,眼前的景色让人精神一振。
城郊马场占地开阔,背靠一座缓坡,坡上种着大片樱花林,春深日暖,樱花将尽,青草已经完全没过马蹄,踩上去松软而有弹性。偶尔一阵风过,樱花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草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
李锐最先到,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鞭,正亲自在马厩前一一检查马匹的蹄铁和肚带。看见杜牧一行人到了,他直起身,远远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都来了?正好。”李锐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马厩深处指了指,“前些日子从北边弄来的突厥马,还没驯过。有没有兴趣看看?”
“什么样的马?”沈询好奇地问。
“都是三岁的马,品相没得说。其中有一匹——”李锐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性子烈得很,已踢伤了一个马夫,咬坏了两副笼头。我手下几个驯马的老手都近不了身。”
杜牧闻言,目光往马厩深处看了一眼。
崔昊是崔明的长子,年十八,生得高大挺拔,眉宇间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骑装,袖口也束得整体利落,远远便向李锐拱手见礼:“李都尉。”又向杜牧点了点头,“杜巡官。”
李锐也不废话,领着众人往马厩深处走。
马厩最里面一排马棚里,拴着十几匹马,个个都皮毛油亮,精神头十足。其中最右边的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公马最为惹眼。它独自占了一个最大的空间,其余的马都离它远远的。
“就是这匹。”李锐站定,抱着手臂看着那马,“品相没得挑,你们看,它的蹄子底下像踩了四朵云。就是性子烈。”
崔昊走到隔间前,隔着栅栏往里看。那马察觉到生人靠近,耳朵往后一压,打了个短促的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刨了两下地面,发出的声音又沉又脆。
崔昊后退了两步,对马夫道:"牵它走两圈。"
马夫依言牵着马在空地上绕了两圈。崔昊目光紧紧追着马蹄,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这马后腿发力时重心偏左,跑起来左前蹄的蹄铁磨损一定比另外三只快。"
李锐在一旁看着,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了几分刮目相看:“崔郎,还得是你。”
崔昊上前准备拍马脖子,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头甩到一边,崔昊的手悬在半空中,回头看向李锐:“这马底子真好,驯出来必定是一匹上好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