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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壶残酒诉断肠(第2页)

杜牧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她握酒杯的手腕:“不可再这般猛饮,这酒烈,伤身。”

张好好的手被他按住,她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尽数倾泻而出:“我阿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小就是孤儿。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捡到了我。”

杜牧松开了手,静静地听着。

“她待我如珍宝。”张好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酒杯里,“她是乐籍出身,身不由己。但她一直希望我能有一个清白寻常身份,始终不肯为我申报户籍。她怕我一入了乐籍,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杜牧:“可是命运弄人……到头来,我最终也困在乐籍之中。”

说到此处,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淌。

她擦了一下眼泪:"方才赵妈妈说,那二十两,是阿娘当时救命钱。若是当时我能多卖一些银钱该多好,或者还能救回她。"

说完,她怔怔望着杯中酒,半晌没再开口。

杜牧的目光落在她挂满泪痕的脸颊上,眉头轻轻锁起,握着酒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面色也敛去平日的从容温润,眼底是沉沉的怜惜。他双唇轻抿,静静望着张好好,神色之间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我八九岁的时候,院里人人都夸我容貌技艺出众。她怕我太出风头,会被人惦记上,常常为了护着我,同院里的人争执辩驳。”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教我学琵琶,很严厉。经常用戒尺打我的手心。打完又心疼,抱着我哭。”张好好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这辈子身不由己,没什么能教我的。只想让我练熟一手好琵琶,哪怕将来做教坊的教习,也算有了一门生计。”

她越说越是心酸,肩头不住颤抖:“我阿娘……她最后客死他乡……”

话音落下,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伏,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门外,贾一守着门,听见里头传来哭声,眉头皱了一下。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杜牧站起身,走到她的身侧。

他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几次抬手,又碍于男女之别。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张好好忽然侧过身,把脸埋进了杜牧的腰间,双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放声哭了出来。

杜牧手足微僵,而后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张好好埋在他肩头,哭声断断续续:“杜巡官,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杜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抱着他哭,宣泄长久积压的悲痛。

可他的心里却在翻涌——世间寻常女子,这般年纪,犹可承父母庇护于膝下,或为一支钗钿、一方锦绮,与姊妹嬉闹

独她,垂髫之年便失却亲恃,孑然一身,辗转于云韶院这风尘泥淖之中苟全性命。

旁人在习女红、诵诗礼之时,她所学的,却是周旋宴饮的应酬之道,于杯盏纷扰之间,勉力保全自身。旁人的韶光,是繁花相伴,笑语盈盈;她的豆蔻岁月,旁人只喜她笑,没人在意她哭。

不知她历经几多颠沛,几番跌扑,多少暗夜泪落暗自吞咽,才炼就如今这般模样,杜牧想到此处,唇角沉沉敛下,闭了一下眼睛,手臂也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张好好的哭声才慢慢平息。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缓缓松开手臂,身子微微向后退开半寸,垂着头,鬓边发丝散乱,肩头还在颤动。

“杜巡官……”她声音细碎沙哑,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往后挪了挪身体“方才是我失了分寸,还望您莫要见怪。”

杜牧望着她,语声低沉温厚:“心中郁结,哭出来便好,不必强自压抑。”

张好好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咽回肚子里去。然后她抬起头,说道:“要不……杜巡官也陪我喝一杯?”

杜牧坐回凳子,他拿起酒盏,给自己斟上一杯:“既然如此,那我便陪你饮一杯。”

一场痛哭过后,张好好的情绪释放了大半。二人对坐,浅酌慢饮。张好好慢慢说起年少在云韶院的一桩桩往事,杜牧也同她讲起少年居于长安的种种风物趣事,雅间之内,酒气淡淡,气氛不再那般压抑。

待到夜色渐深,杜牧唤门外的贾一去找小二讨来一碗温热醒酒汤。

张好好喝完,在雅间内歇息了大半个时辰,酒意稍稍褪去,几人才动身乘上马车,返回教坊司。

马车停在教坊司大门外。

张好好下车后,再度转过身,郑重向杜牧道谢:“多谢杜巡官,为我奔波这许多。若不是你查出焦正的真面目,我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月光落在杜牧的眉眼之间,他低头看向她,语气柔和:“张小娘子不必言谢。人生在世,谁都有身不由己之时。你所遭遇的这一切,并非你的过错。可你没有被这些压垮,依然好好地走到了今日,这本身便已胜过世间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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