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月楼大哭一场之后,连着两三天,张好好都没精打采的,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靠在窗边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教坊司众人都暗暗替她担心,本以为她要在丧母的悲痛里陷很久出不来。可谁也没想到,愣是只用了三五日光景,就自己站起来了,开始了正常的训练。
头一日,一整天坐在窗前发呆,彩莲端来的粥放到凉透,她没动一口。云七娘也来看过她两回,只是坐在旁边静静陪着,偶尔伸手帮她拢一拢垂落的碎发。
从第三日开始,她吃东西了,彩莲便偷偷松了口气,自然也是不敢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清淡爽口的小菜。
第四日夜里,张好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想起阿娘最后一次给她说的那句话——“好好,你一定要好好的。”她把被子扪到脸上,闷了一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到了第五日傍晚,张好好终于起来坐在镜前,对着铜镜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说了一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但她晓得,阿娘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她这副模样,没人可倚仗,那就自己撑着自己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值了,这日午后,彩莲与云七娘在廊下晾衣裳,看见张好好从外头回来。
彩莲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七娘,你看好好,这才几日功夫,竟像是换了一个人,我还怕她要熬上许久。”
云七娘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手里的衣裳抖了一下才搭上绳架:“人这一辈子,再大的痛,都会过去,如今我看她眉眼愈发沉静,这磨难,没有压垮她,反倒催着她长大了。”
“只是这般长大,也太过苦楚。”彩莲蹙着眉说道。
云七娘轻轻摇了摇头,她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被命运压垮的人。旁人的劝慰不过是清风拂过耳畔,真正能把伤口抚平,终究要靠自己慢慢立住心神。
“彩莲,你要记住,这世上劝人的话,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伤口要长好,终究得靠她自己。”
彩莲听到云七娘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八月初。
这日傍晚,沈传师散衙,回到后院时,沈夫人正坐在廊下纳凉,两个侍女立在一旁执扇,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凉茶并两碟果子。
沈传师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沈夫人见他神色深沉,便随口问道:“郎君,今日可是衙中有什么事?”
“是有一桩怪事。”沈传师放下茶盏,伸手拿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今日收到消息,王播王相公,定于八月下旬要南下到扬州巡查淮南转运事宜。”
沈传师停了一下,看着院子里的竹子,接着说道:”但是中书省的文牒,竟是直接送到了张权手上,没有经过本道观察使府中转。“
沈夫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讶异,手中的果子也顺势放了下来:“竟有此事?这般公务通传,按例该先递至观察使府,再往下分派,怎么越过层级直接交到他手里了?”
沈传师轻笑一声:“娘子说得没错,确实是跳过了这一层。”
沈夫人怔了片刻,抿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感慨:“这张司马,倒真是有些手段。他家岳家手握武职势力,洪州城内外田庄商铺遍布,如今又攀上王播这棵大树,也难怪他行事这般张扬。”
“娘子看得透彻。只是王相乃是天子近臣,张权身为江南西道盐铁转运支使,本就是他的直接属官,直接沟通也在情理之中。”沈传师捻起一枚果子,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闲谈官场局势、门第人脉,说着说着,便自然牵扯到儿女婚嫁、世家往来的家常琐事。
沈夫人话锋一转:“说起人际往来,前几日郑别驾夫人来府中小坐,言语间屡次提起十三郎。”
沈传师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只是淡淡“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