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为何还要用?”
张好好见状缓缓低下头,双手也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犯错了一样,声音放轻道:“杜巡官,只是那日,我又亲眼看见张嬷嬷鬼鬼祟祟走出角门。于是,我便将错就错,继续用那罐有问题的润肤膏。还有……这两日,我依旧偷偷在用。”
“什么!”杜牧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抬得更高了,眼神里满是焦急,“张娘子,这绝非儿戏!生漆入肤,处置不当是要彻底损毁面容的!你怎能这般拿自己的容貌冒险?”
“杜巡官切莫着急。”张好好连忙抬头,眼睛看着杜牧,“我自小长在云韶院,阿娘粗通医理,我耳濡目染也知道几分门道。这种生漆带来的红肿,只要用量不深,及时停用,休养数日便可复原,不会留下永久伤痕。”
杜牧依旧难以接受,站在原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即便如此,也不该这般刻意伤害自己的身体。”
张好好看着杜牧的眼睛,眼神坚定无比:“可唯有我脸上伤势看起来越发严重,云七娘才会真正重视这一桩祸事,沈公定会下令彻查。这样才有机会把张司马安插的眼线张嬷嬷揪出来。”
杜牧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竟有这般胆识——莫说寻常女子,便是寻常男子,也未必能有。
他沉默片刻,缓缓坐下,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张好好没有躲,仍旧看着他,继续说道:“杜巡官,我此举,亦是自保。此事若不闹大,不闹到人尽皆知,我便只能吃这哑巴亏。害我的人见这次没有成功,自然还会寻下一个机会下手。到那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恐怕就不只是这张脸了。”
杜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重新坐了下来,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语气恢复了平稳:“以后不准再这样伤害自己。你这样做,我……”
张好好愣了一下,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你啊……”
张好好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低下头去,没有吭声。
杜牧收敛了神色,语气更加认真了几分:“既然不是张嬷嬷,那么真正在润肤膏里掺入生漆的人,又是谁?”
张好好神色微微凝重,摇了摇头:“究竟是谁,奴家尚且不敢妄下定论。“
她双手交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看着杜牧,声音却异常平静:”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杜巡官。“
“你说。”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乐营里的姐妹动的手,”张好好顿了一下,“可不可以……饶她一次?”
杜牧闻言,眼中满是惊奇,问道:"张娘子,你为何会替加害你的人求情?"
张好好低下头,指尖慢慢转着茶盏,低声道:“因为我们皆是身不由己之人。想来她与我能有什么仇恨,她对我动手,大约也只是因为心里不平。我近来确实太出风头了,一时糊涂,才做出错事。”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杜巡官,教坊司里,哪个不是可怜人呢?“
听闻这番话,杜牧心中怜惜更甚。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此事我自会妥当处置。”
张好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多谢杜巡官。”
杜牧望着对面面纱遮脸的女子,窗外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格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的轻纱上,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脱口而出:“张娘子,倘若今日换作旁人带你出来求医,你也会这般毫无保留,将一切全盘托出吗?”
张好好歪了歪头,面纱上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语气带上一丝浅浅的娇俏,近乎撒娇一般:“这不是杜巡官带奴家来了吗?”
杜牧听完,一时有些恍惚,自己竟然有点看不透她。
他往后靠了靠,笑意还在眼底,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转头看向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二人又端起茶盏,都静静喝了几口茶水,不知怎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杜牧已经起身走到了雅间另一侧。
他伸手拨了拨琴弦,试了试音调,随即落座于筝前。指尖起落,一串轻快明亮的旋律流淌而出,曲调轻盈欢快,听着曲子就可以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张好好端着茶盏,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站起身,把面纱重新系紧了一些,走到雅间中央的空地上,伴着杜牧弹奏的筝乐,顺势旋了一个身。
她的舞步轻盈而舒展,虽然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与琴音的节奏严丝合拍。面纱的薄纱在她旋转时微微扬起,露出面纱下微微上扬的唇角。
杜牧坐在筝前,十指不停,一边弹奏,一边抬起头看她。
她一边跳舞,也在一边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