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走后,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吴念走过去,将门留出一条缝,又重新坐回去。她合上手中的书,在信件上盖了一个章,再仔仔细细将它放入抽屉。合上抽屉时,她的眼神没有留恋,只似一汪平静的湖水。
祝迟迟随手拿了一本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天地之间一片灰白寂静。她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主角永远在最后一秒拯救世界,那时的天地也如现在一样,一望无际的沉重。
她小时候经常幻想,天空有一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一到下雪就不停歇地做棉花糖,一个接一个,掉下来就成了漂亮的雪。
那时候她没有见过雪,总觉得雪是甜的,是温暖洁白的,是可以救死扶伤的良药。
就像主角永远可以打败魔怪一样。
她回过神,旁边的小圆桌坐着一个小孩,摊着一本又一本教材在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作业,放回书包,从书包里又抽出一本漫画书,认认真真地看起来。小孩端端正正地坐着,如看珍宝,眉头微微皱着,仿佛看到了不得了的剧情。他翻书的样子很轻,生怕把书页折了撕了。
祝迟迟看了他一眼,想起房东的话。那个被爸妈丢了漫画书的邻家小孩,不敢在他们面前哭,偷偷跑出来被房东遇到了。她若有所思,多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书角折了几道印子,想必来往书店的人翻过不少次。扉页上有一行模糊的铅笔字,又被橡皮擦擦了去,只留下几道笔画,认不出是什么字。她觉得稀奇,倒也没有去猜,只是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痕迹。
像树叶的纹理,每一本书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这份纹理,则是它的特别。
书店很安静,来往的人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店里只有暖气片的低鸣声,以及远处人们踩着雪经过巷口的声音。
小孩翻动漫画书,发出沙沙声。
吴念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一个书架走过去,开始整理书籍。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如同对待一位又一位的老朋友,同他们打招呼。经过祝迟迟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窗边有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风吹进来,湿气就从缝隙渗进来,冷得人直哆嗦。吴念绕过祝迟迟,伸手将窗户拉紧了一些,生怕惊扰了客人。
吴念继续往前走,埋头将下一排书架整理好。
祝迟迟没有抬头,但是她的余光看见了。
心底的棉花糖悄悄融化开来,有些温暖,有些安心。她忽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外曾祖母就坐在她的旁边缝衣服,那时候天色暗得晚,外曾祖母怕她冷,常常去把窗户关好,继续缝缝补补。
她们的房间里摆着一盏台灯,她把灯打开,放在外曾祖母旁边,又拿着一个小板凳坐在外曾祖母的身边,捧起喜欢的漫画,津津有味地看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外曾祖母。
外曾祖母读过一些书,有时候还会同她讲这个字的来头,以及繁体字演化的由来。那些夜晚,灯火昏黄,外曾祖母的声音像是被岁月泡软了的棉线,一字一字地缝进她的记忆里。
她总和小时候的自己说,老祖宗的东西,可不能忘记。祝迟迟一直记得,甚至大学选专业的时候也毫不犹豫选了中文系,只因为想看看祖母口中美丽的汉字。
那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外曾祖母的家还没有拆迁。那盏灯亮了许多年,一直照亮到她高考结束。可也是那个夏天,她得知外曾祖母去世和爸妈离婚的消息。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念书,拿着外曾祖母留给她的拆迁款,那些钱已经足够她生活一辈子,也是外曾祖母给她留下的唯一底气。
大学四年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再回去,已然物是人非。老屋早已变为平地,那盏台灯也再没见过踪影。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窗外的雪越来越密,像是做棉花糖的机器坏了,糖絮都泼了下来,铺天盖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店的光线变得柔和。吴念点了一盏烛灯,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面色红润,让祝迟迟想起来某天她在画室里瞧见的一幅水彩画,画中女子恬静温婉,眉眼也是这般从容。
雪将停未停,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祝迟迟起身,挑了几本书,又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往收银台走过去。旁边的小孩还在看漫画,店里还有一个女人,在地图区长久地发呆。
“您好,结账。”她把挑好的书放在台面上。
吴念拿起书,扫了一下,没有立刻递过去,像是闲聊,指了她身旁的书架说:“这本《狂人日记》有新到的一版,在那边的第二排书架,比这本要新一些,你看看需不需要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