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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暴雪（第1页）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西安下了一场暴雪。

这场雪来得毫无预兆，前几日天气还明媚暖和，桃花落尽，嫩芽萌发，春意从枝头渗出来，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薄外套，景区游客也换上了清爽的汉服，到打卡处拍照纪念。可一到深夜，天灰得像一张旧照片，细密的雪粒从云层里筛下来，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刚冒头的绿芽上。

第二天天亮，整座城市好似被塞进了冰箱，花鸟市场的摊贩们将怕冷的植物往屋子里搬，添上厚外套。

祝迟迟走到书店门口时，脚底沾了薄薄一层白雪。她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吴念正搬来一盆绿萝，放在窗边。见她来了，点了点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

“又下雪了。”祝迟迟说。

“最后一场了。”吴念将绿萝摆放好，看了一眼窗外，“它走了，春天就真的结束了。”

祝迟迟没有接话，她走进来，拿起吴明远写的那本书，坐在窗边，逐字阅读。窗外的雪落得很慢，如同对春天的恋恋不舍所落的泪。整条巷子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屋顶、车顶、路灯罩子，就连挂在屋檐下那个中国结都裹了糖霜似的白。偶尔有麻雀从电线上落下来，爪子踩出一串细密的省略号，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下意识看向地图区，空无一人，连书店也是寥寥几人，来了又走。

翻了几页书，她凑近窗户边，朝窗户哈了一口气，画上一个爱心，热气在玻璃上晕开，爱心刚成形就开始消退。巷口有人经过，脚步很快。她收回手，继续翻阅手里的书。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铃铛响了两声，比刚才颤一些。

一个男孩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孩。男孩偏壮，剪着一个寸头，身穿黑色羽绒服，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动物的图案。

女孩比男孩瘦小一些，裹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尾端流苏有些散了，她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尾巴。她搓了搓手，想把寒气搓走。

祝迟迟这才看清，她和男孩长了一样的脸，却比他要可爱一些。男孩的眉眼硬朗些，下颌线更方，如屹立的山峰。女孩的脸则更圆润一点，鼻尖冻得微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化尽的雪沫，带着一身寒气。

两人径直走向教辅区，他们像是来了很多次。

祝迟迟抬起头，看见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黑色的珍珠沉在底下。她拿着奶茶，没有喝，倒像是暖手的。她两只手交替着捧杯子，每次换手都轻轻吸一口气，试探杯壁的温度是否还烫手。

“有那么冷吗？”她哥哥不解地看着她。

“冷！哥哥，你帮我拿一下。”女孩把奶茶递过去。

“韩元宝，你又把我当苦力！”男孩发出不满的声音，却还是乖乖拿着。

韩元宝在书架前看了看，拿起几本教辅书翻了翻，轻叹一声，又放回去，男孩靠在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哲思》翻看，翻得很快，像是随意看看，看到有趣的情节就咯咯笑。

“韩金宝，你作业写完了啊？”女孩不满地看着他。

“写完了啊。抄我同桌的。”韩金宝头也不抬。

“哦。”韩元宝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一本教辅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又抽出另一本，走到哥哥面前，犹豫地问：“你说，这本好，还是这本比较好一点啊。”

她把两本书平摊在哥哥面前，一本米黄封面，一本湖蓝封面，手指在米黄那本上点了点，又移到湖蓝那本上，犹豫得像是要选一条路去往不同的人生。

“这本吧，比较细致，题目都比较基础。那本太难了，你买回去也不会写。”韩金宝语气平淡，点了点米黄封面那本，看了妹妹一眼，又说，“家里不是有很多了吗，怎么又买，你写得完吗？”

他说“太难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倒像是真的替她考虑。

“不用你管！”韩元宝默默放下那本哥哥说很难的练习册，抱着另一本，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背对着他，继续挑书。

书店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窗外细碎的脚步声。祝迟迟继续低下头，翻看自己的书。这时她已经换了一本书，看的是《借我一生》，讲余秋雨家族几代人的命运变迁，讲一生都是借来的，借父母的血脉，借人间一程，借岁月的一段光阴。

人生的路，靠自己一步步走去。

半晌，她听见男孩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问：“你知道吗，赵文硕竞赛又拿奖了。”

女孩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你喜欢赵文硕吗？”男孩走到她面前，也拿起一本书。他拿的是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深蓝色封面和韩元宝的围巾很相似，他翻了两页，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字上。

“赵文硕是谁？”女孩奇怪地看向他。

“你不认识赵文硕？”男孩一脸诧异，他睁大了眼睛，眉毛扬起来，像是听见有人说“西安根本没有城墙”一样不可思议。

“我为什么会认识他？”女孩莫名其妙。

“哦，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他。”韩金宝挠挠头。

“哦。”女孩继续翻书，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就我同桌。”韩金宝不死心，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