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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大娘（第1页）

傍晚的风掠过，有些许凉意。祝迟迟抱着那盆薄荷往回走，星星已经落下她几步远，它在卖金鱼的摊位前停下来，站在鱼缸旁边，看自己的倒影，金鱼游来游去，它目不转睛。

她等了一会儿，星星还没有回来的意思，她喊了一声它的名字，它才恋恋不舍起身，迈着小碎步追上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些游动的颜色。

“你喜欢鱼呀。”祝迟迟看着这个小家伙走到它旁边，又绕着她走了一圈，仰起头，喵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那下次我给你买。”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它的下巴，星星眯起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起来。

“走吧。”

祝迟迟绕到一家宠物用品店买了些猫粮和零食，路过一条小巷时，巷子口的椿树投下半边阴凉。她看见卖鱼的大娘正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把旧蒲扇，扇面已经有几处生出刺来了，边沿磨得起了毛。

她慢慢地摇，一下，又一下，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皱纹镀了金，如同一棵树的年轮，在黄昏下略微孤寂。

大娘旁边是一张老旧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浅口竹筐，里面堆着半筐剥好的豌豆，青绿色的豆子，圆润而饱满。她看见祝迟迟，又看向她旁边的猫咪，蒲扇停了一下，眼角浮出笑纹：“哟，今天它跟着你出门了呀。”

“嗯。刚去买了点东西。”祝迟迟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坐会儿不？陪婶子说说话。”她朝旁边的矮凳看了一眼，凳面很光滑，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也好。”祝迟迟想起大娘平时对她的关照，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在矮凳上坐下来，凳面微微发凉。星星也在她旁边趴了下来，前爪叠在一起，尾巴绕到前面，很安静，耳朵偶尔动一下，没有去打扰任何人。大娘看了它一眼，笑呵呵的。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猫咪的毛发，远处有人收衣服，竹竿敲在晾衣架上，叮叮当当的。不知道是谁家，狗又吠了一声，混着鸟声，热热闹闹的。

“它还是那么乖。以前也这样，不吵不闹的。”

“您以前见过它吗？”祝迟迟问。

“见过。吴老板还在的时候，它常来。”大娘轻轻摇动手里的蒲扇，“那时候它还小，瘦瘦小小一只，蹲在我摊子前面，看着水桶里游来游去，就这样看着，也不叫，也不闹，眼睛瞪得圆圆的，叫人看得心都化了。我给它一条小鱼，它叼起来，看了我一眼，吃完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不过是和吴老板一块来的，他给我付了钱，站在旁边，等它吃完才开口，说这猫可怜，要是遇到它来，就给它喂点。一张张皱巴巴的钱，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我说就算他不给钱我也是会喂的。他就笑，说那不一样。”

祝迟迟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确实像它。”

“吴老板走后，它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我还以为它也跟着走了。”她看了一眼星星，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会儿，“后来看见它跟着你，我就明白了，它也是有家的猫了。”

祝迟迟看着脚边的星星，它正趴在地上，目光落在远处，耳朵竖起来，像是认真倾听她们的对话，又像是在发呆。

“它现在有名字了，叫星星。”祝迟迟忽然开口。

“星星？”大娘轻轻念了一句，星星朝她看了一眼，又趴回去，“这名字好，亮堂堂的。”

几只鸟从巷子上空飞过，星星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鸟群消失在屋檐后面。远处有人骑着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又远了。

“我儿子以前也特别猫。”大娘忽然开口，声音落寞，“他小时候，见同学养猫，胖墩墩的，可乖了。缠着我说要养，眼巴巴的。那时候日子清贫，他爸走得早，就留下我们母子，我就靠捕鱼为生，天不亮就去河边，夜里才回来。我说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猫。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再提起养猫的事情了。他越长越大，我们母子俩感觉就越来越远。后来他去外地读书了，挣了钱就往家里寄。”

她说到这里时，顿一下，继续说：“他一年就回来一次，就是过年的时候，门口的对联都是他贴的。可是近些年，他升职了，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带。我说不用带，家里都有。他说要把我接到大城市，我说落叶归根，老了，总是离不开家。我想让他陪陪我，可是看他那么累，又说不出口了。”

祝迟迟没有接话，她看见大娘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指节微微突出，指甲剪得短短的，褶皱堆起来，像一座座山。

星星“喵”了一声，走到大娘脚边，蹭了一下她的裤脚，大娘低头看它，笑了一下：“小家伙，还记得我呢。”

“有时候我想，当时让我儿子养了猫。我们母子俩会不会热闹些。”她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悔意。

远处又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在互相诉说些什么。太阳已经落在屋檐下面了，天边只剩下了一道窄窄的近乎透明的光。

“天快黑了。”大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怕星星饿了。”

“也好，回去吧，再晚了，路就不好走了。注意安全姑娘。”

“好。”祝迟迟站起身，星星重新走回她身边，她提起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娘，暮色里大娘的身形薄薄的，如同一张纸。

“我改天再来。”她补了一句。

“好嘛，我每天都在，不是在鱼摊就是在家。下次来我家吃饭啊，我做好吃的，给你炖鱼。”大娘笑着看她，眼底却有些悲伤。

祝迟迟应了一声，声音微微发紧。她转身往前走，星星跟着她，步伐轻盈。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漫过屋檐，大娘已经走回屋里去了，大门紧闭，门口空空的，只剩下一张石桌，两张矮凳，静静在那里。

星星跟在她的旁边，一路安静，偶尔有几片树叶掉下来，它就偏头看一眼，又收回目光。路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和星星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星星，星星也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真的星星。远处的巷子，最后一点天光也收尽了，夜色四合，月亮探头出来，旁边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