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祝迟迟,迟迟,迟迟,是因为我比我妈同期的孕妇晚出生一个月。
据说我出生那天可把我妈折腾得不轻,刚落地的时候,我没有哭。护士拎着我的脚踝拍了一下,没有哭,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哭,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看着护士口罩上方那双惊讶的眼睛,懵懵懂懂的,扭头看这个世界。
最后,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我听到新闻播报了哪里的地震,又伤亡多少人,忽然就哭了。哭声嘹亮,和新闻共振。
外曾祖母说,当年医院那一批都是男孩,只有我一个女孩,是掌船人,聪明。
我妈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她迷信我聪明,比谁都迷信,比谁对我要求都高。因为我比人家都晚出生一个月,她相信我一定是厚积薄发的那类人,报的补习班比我写过的作业还要多。作文、英语、钢琴、舞蹈、书法……课程从周六排到周日,暑假排到寒假。
我没有说过累,从来不抱怨。谁让她是我妈呢,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透着细碎的金光,像是她身上的线一样,绚丽璀璨。
可我偏偏没有如同她想象中的一样。
不仅出生晚,我说话也比其他孩子晚。两岁了,人家的孩子已经学会说几句唐诗,我还只会沉默地看着。
迟迟,迟迟,不愧迟也。
用我妈的话来说,我小时候很少哭闹,就坐在那里,他们吃饭,我就盯着他们的鞋子,不说话。
其实我盯的不是鞋子,是他们脚踝上的红线。那是一根很漂亮的红线,紧紧缠绕在他们的脚踝上。我觉得很好看,比妈妈买给我的所有发卡发圈都好看。
后来我会说话了。有一天晚饭,我指着爸爸的脚踝说:“爸爸,那是什么?”
爸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我一眼,说:“什么是什么?”
“那根红色的线。”我说。
妈妈停下筷子,看了爸爸一眼。爸爸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皱了皱眉,说:“哪里有线?吃饭。”
我看了看那根线,又看了看他。它明明就在那里啊。我伸手指了指,指尖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妈妈把我的手按下来,说:“吃饭的时候不要乱指。”
我没有再问了。
后来上了小学,我又问了一遍。这次我看到的不是爸爸妈妈身上的线,我看见全班小朋友的身上都被线缠绕着,线与线相连,五颜六色的,紧紧相依。线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他们都在网里,安稳地、理所当然地待着。
而我低头看自己。
我身上也有线。它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灰色的,更不是彩色的。它几乎是透明的,如同一滴水落在玻璃上,你在外面,水滴在里面,你可以能看见它在,却说不清它到底在哪里。它从我的胸口缠出来,一圈,又一圈,绕过我的肩膀,缠过我的手腕,再绕回我的胸口,一个一个结,紧紧缠绕,无法解开。
我当时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我的课桌上,把我的铅笔盒晒得发烫。我看着那些同学身上的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根透明的、孤独地盘绕着的线。然后我举了手。
老师说:“祝迟迟,你有什么事吗?”
我说:“老师,为什么我的线只缠着我?”
全班都安静了。同桌转过头看我,她的睫毛很长,眨了眨,困惑地看向我。老师走过来,温柔地对我笑,又弯腰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有发烧。我甚至比平时更清醒。
“可是,为什么我的线只缠着我呢。”
老师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让我回去好好休息。当时我隐隐约约明白,我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有点透不过气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