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便宜。”壬泽说,“离港口近,出货方便。”
车开进工厂大门。林蔓蔓一下车,先闻到很淡的粉尘味。不刺鼻,但你知道这是个干活的地方。办公楼不高,四层,厂房有十几个,规模格外的大。
外面贴着灰白色的旧瓷砖。走进去,楼道很宽,地板很干净。墙上贴着几排产品样本,皮料切成一格格小方块,颜色深浅不一,标着不同产地。
壬泽带她先去了车间。
车间顶很高,光线很匀,几排机器整齐排开。工人们穿着浅色无尘服,戴着头套和口罩,在各自工位上做事。没有很重的机油味,空气里只有很细的粉尘和皮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从里面走出来,拉下口罩,笑着喊壬泽。他手上戴着一双细棉手套,眼睛很亮,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壬总,你怎么来了?手好些没有?”
壬泽说:“好多了。过来看看。吴厂长,这是我们米国客户在上海办事处的林经理。”
那老师傅这才看向林蔓蔓,脸上笑纹更深:“林小姐好。第一次来啊?等会儿去食堂,我让人多蒸条鱼。”
林蔓蔓笑着点头:“吴厂长好。”
“吴叔跟了我爷爷很多年。”壬泽说,“这条车间的最后一道质检,他盯了二十年。”
吴叔摆摆手:“就是做得久,没那么厉害。”他转头又对林蔓蔓说,“壬总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不爱说话。林小姐你多担待。”
林蔓蔓笑了。
吴叔哈哈笑,拍了拍壬泽肩膀,又走回了车间。
壬泽继续带着林蔓蔓往里走,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看见壬泽,都围过来。一个说最近试了个新模具,良率上去了。另一个说有一批新皮料,手感不对,想请壬泽去摸一下。壬泽听了几句,只说“别停,继续试”,又跟着他们去看了一块皮料。林蔓蔓站在旁边,看他用右手很轻地搓了搓皮面,眉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年轻人立刻点头。
“你连这种细节都管。”林蔓蔓说。
“我不需要管。”壬泽说,“但是他们喜欢告诉我。”
“能告诉你,说明信你。”林蔓蔓说。
可再往前走,到另一片区域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边靠近综合办公区,几个穿浅蓝衬衫的人坐在里面。壬泽经过时,没一个人打招呼的。有个澳洲本地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正拿着手机靠在桌边打电话。他明明看见了壬泽,却像没看见一样,视线从壬泽身上滑过去,又落回桌面。然后他侧过头,朝旁边那个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先是一起偏过脸,斜了壬泽一眼——那一眼不避人,不收敛,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最后目光落在他还吊着的那只左手上,停了一下。接着那个中年男人先笑,旁边的同事也跟着边笑边摇头。笑完,那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打他的电话。
林蔓蔓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点轻慢,不是明着冒犯,是那种“你看见了也行,装没看见也行”的冷淡。也许是三十年的老资历,对一个小辈坐在上头的不服。林蔓蔓跟在他旁边,感觉心里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壬泽,壬泽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他像完全没看见。
“销售那边的人?”林蔓蔓轻声问。
“一部分。”壬泽说。
“和你不亲。”林蔓蔓说。
“他们在公司做了三十几年。”壬泽说,“我爷爷在的时候,他们就在了。”
“他们不服你。”林蔓蔓说。
壬泽没接话。他带着林蔓蔓从另一个门出去。外面有一块空地,停着几台旧设备。风很大,把林蔓蔓的头发吹乱了。壬泽停下,背对着那些车间,看着远处灰蓝色天际。
“不是不服。”壬泽说,“是觉得,我不如壬铖会来事。”
林蔓蔓转头看他。
“壬铖嘴甜。会哄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壬泽说,“我不会。”
林蔓蔓听着,没打断。
“我爷爷把我放上来的时候,他们嘴上没说,心里都在等。”壬泽说,“等我出错。或者等壬铖把我弄下去。”
林蔓蔓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她看着壬泽,他脸上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不能错。”壬泽说。
林蔓蔓忽然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你不是不能错。”林蔓蔓说,“你只是习惯了不让自己有错。”
壬泽看着她,一直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