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白晗也就像一道精准的影子,始终待在他视线够得到的地方。
他卡壳,一杯水及时递到手里,话题被轻巧接上;几个校媒围着他想多挖点"个人故事",白晗也笑着插话"作者比较低调,咱们多聊聊作品本身",不动声色把人引开;有人把镜头怼得太近,对方便状似无意地挪半步,挡在一个舒服的角度。
谢郁清越到后面越稳。因为他知道,只要抬眼,那个人就在。
等最后一拨参观者散去,他居然相对从容地讲完了全程,带队老师还拍了拍他的肩:"看着冷冷清清一个小伙子,讲得不错,挺有想法。"
人一走,谢郁清立刻扶着墙,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都汗湿了,可那股后怕底下,又压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雀跃他居然真的扛下来了。
忙乱中,他瞥见展厅另一头。贺云栖陪着时琦来看展,手里拎着包、拿着水,亦步亦趋;穿工作马甲的唐柚正好也在,笑着想喊贺云栖一起去看隔壁展区,时琦却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不大不小:"这里人有点多,我有点闷。"
贺云栖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声说"那我带你去外面透气",扶着他就往人少的露台走,把唐柚和那声招呼一起晾在了原地。
谢郁清看得直乐,凑到白晗也身边小声感慨:"贺云栖真是,时琦到哪儿他到哪儿,跟个小尾巴似的。"
白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偏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刚被自己护完全场、还浑然不觉的人,唇角动了动,没接这话,心里却明镜似的。
时琦那一套他学不来,也不想全学。可有一件事他正在做,而且越做越笃定他要成为谢郁清面对这个世界时,第一个想找的人。
展览散场,两人躲到露台上喘气。
谢郁清腿还有点软,靠着栏杆,难得话多,越想越后怕:"我刚才是不是特别丢人?我一紧张就管不住嘴,什么早点画完睡觉,我当时脑子真的空白了。"
"不丢人。"白晗也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盛着点谢郁清读不懂的温柔,"挺可爱的。"
谢郁清耳根一热:"……你少调侃我。"
他没把这当回事,只当是朋友间的玩笑。可白晗也看得清楚。
全校这么多人,见过的都是那个清冷疏离、不苟言笑的"忧郁男神",是海报和糊图里那个遥不可及的谢郁清。只有他白晗也,见过这人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冒汗,见过他嘴瓢之后面无表情、内心疯狂掘坟的样子,见过他被救场之后,背着人偷偷松一口气、眼睛亮起来的模样。
这份"真实的、不设防的他",是隔着网线的小泠都拿不到的。小泠听过他的声音、收过他的钱和软话,却从没见过他此刻这样站在光里,刚打完一场只属于i人的硬仗,卸下防备,带着一身汗和一点小得意,只对着他一个人。
白晗也垂下眼,把这一刻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心里那个"要用真名拿到的"格子,放得很重。
而谢郁清自己,也在晚风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真的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朋友了。换作以前,这种场合他宁可硬扛到崩溃,也绝不允许自己依赖谁;可今天,只要白晗也在视线里,他就有底气,像漂着的人踩着了一块实实地。
他把这归结为i人难得的"社交拐杖",归结为最好的朋友之间该有的默契。
晚上回到寝室,小泠的消息准时跳出来,还在为那天爽约的事小心翼翼:"哥哥今天的展顺利吗?我一直想着你,都不敢打扰你。"
谢郁清心里一软,那点早就散了的失落,更是半点不剩。他把今天怎么紧张、白晗也怎么救场,挑能说的跟她讲了,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盒子那是他前几天在文创店挑的一枚月牙书签,和给她画的画像很配,本来打算见面时连同钢笔一起给她。
他拍了张照:本来想见面给你的,先同城寄给你,下次见面再补别的。
哥哥……那头停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对我真好。
三百米外,白晗也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要用真名拿到的"相册里今天新存的照片台上的人在发光,而镜头的边缘,是他自己守在不远处的影子。
第二天,他用那个和学校、公寓都不沾边的本地代收地址,亲手签收了谢郁清寄给"小泠"的书签。一枚小小的月牙,被他攥在掌心,凉的,却像烧在心上。
他以小泠的身份,又收到了一份真心。
可他更想要的,是有朝一日,谢郁清能当着白晗也的面,把东西实实在在地,放进他手里,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一个不存在的姑娘。
他把书签和那支还没送出的钢笔的事,并排放进心里,抬头看了眼日历。
网上那条线越满,现实这条,就必须走得越快、越稳。他要成为那人的安全岛,成为他紧张时第一个寻找的眼神、遇难时第一根想抓住的浮木到那时,哪怕谎言掀了底,他也得让那人舍不得真的推开他。
公寓的灯亮到很晚。隔着三百米,谢郁清今天耗尽了力气,睡得又沉又安稳,梦里再没有众目睽睽的展厅,只有一道始终在他视线里、替他挡着一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