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谢郁清,他警告自己,人家是专业的,欲擒故纵懂不懂,越是这样越说明套路深。
桌子另一头,是另一番光景。
贺云栖正笨手笨脚地给时琦剥虾,剥得满手油,虾还缺胳膊少腿,毕恭毕敬放进对方碗里:"琪琪,给。"时琦瞥了一眼,嫌弃:"虾线都没挑干净。"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慢条斯理吃了,末了反手,把自己碗里那块剔好刺的鱼搁回贺云栖碟子里。
一桌人起哄,贺云栖脸涨得通红,反倒大着胆子,摘了一边手套用那只干净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时琦的手。时琦没躲,任他握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谢郁清看着两只在桌下交握的手,莫名就想起那次折返取耳机、走廊尽头撞见的画面。
那时候他满脑子"非礼勿视",慌得比当事人还厉害。现在再看,却平静得很,甚至觉得挺好贺云栖那傻狗,眼睛亮得快发光了,时琦那副万事不上心的冷淡模样,也只有在看向这人时,才会软下来一点。
两个男生在一起,原来也可以是这样的。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别人是别人,他想,他就是来看个热闹。
旁边许知钦正给黎渐挡酒,挡得义薄云天,黎渐扶了扶眼镜,淡淡道:"我自己能喝。""那怎么行!"许知钦梗着脖子,"你等下还要审流程呢,我替你!"一桌知情人憋笑憋得辛苦谁能想到,苦追一个女生两年没追上的篮球队长,最后和那女生喜欢的学生会主席,处成了过命的兄弟。
散场时,外头起了风。
谢郁清被起哄着抿了两口果酒,度数不高,他胃里却还是隐隐发沉。白晗也落在人群后半步,不远不近跟着,几次想上前,又生生忍住,只招手叫住周清礼,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我送你回去。"周清礼回来,搀了他一把。
"他跟你说什么了?不用他假好心。"谢郁清声音有点哑。
"人没让我替他说好话。"周清礼耸耸肩,"就让我盯着你回去喝杯热的,别又胃疼。"
谢郁清没吭声。走到路口,他没忍住回了下头。
白晗也就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下,没追,大衣被风掀起一角,远远看着他们的方向,像尊被落下的雕塑。对上他回头的视线,那人没动,也没上前,只是极轻地抬了下手,算打过招呼。
谢郁清飞快转回头,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我说句公道话。"周清礼忍不住开口,"他看你那眼神,真不像是看一场消遣。"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周清礼乐了,"我就没见过,谁消遣别人,能把自己消遣成那副鬼样子大冷天站风口当望夫石呢。"
谢郁清不说话了。
回到寝室,他洗漱完躺进被窝,却没什么睡意。
他本来打定主意,今晚要冷眼看清这个骗子的新套路,可复盘了一整晚,对不上的地方越来越多。一个拿他取乐的人,不会在被拉黑、被甩脸、被当众冷待之后,还记着他不吃辣、胃不好、不擅应对陌生人;更不会在明明能凑上来的时候,一次次忍住,退到安全距离外,只把照顾递过来。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居然整晚都在留意那个人。
留意他说的那句"早不玩了",留意他挡开那女生时的手势,留意他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酒,和路灯下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谢郁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最后给自己下结论:他只是想弄明白白晗也到底图什么、想看清这骗子的底牌,才不是在意。
抽屉最深处,那支没送出去的钢笔和月亮链硌着,他没敢看。圣诞已经过去了,那场他盼了好久的奔现,到底没能来。
三百米外,白晗也刚回到公寓,正对着「充电宝」,一笔一划地记:今天同席,他没拒绝那杯温茶;他回头看了我一次;他的果酒只抿了两口,应该没伤胃。
记完,他盯着屏幕,又甜又涩,像含了颗没化完的梅子糖,又含了太久,酸得有些发苦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钦在群里嚷嚷:跨年夜我包了个轰趴别墅,都来啊,谁缺席谁孙子!
白晗也看着"别墅"两个字,第一反应却不是自己去不去。
谢郁清去吗?
以那人的社恐,这种闹哄哄挤满人的局,十有八九要在群里装死,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谢郁清去,他才想去;那人不去,他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可念头一转,又悬起另一层:万一真被周清礼他们硬拽去了呢?满屋子陌生人,吵吵嚷嚷,没有他在旁边挡着,没个能喘气的角落,那人怕是撑不过半小时就得落荒而逃。
他想见他,想得要命。又怕自己在场,那人浑身不自在,更怕自己不在场,那人被人群围得无处可躲。
白晗也盯着群聊看了半晌,没急着回。他问不了本人,只能绕个弯,先从周清礼那儿探探口风,看谢郁清到底会不会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真要去,得提前跟许知钦要一间安静的屋子,备上那人喝得惯的热饮,再留好一条随时能离场的退路他比谁都清楚,谢郁清看着冷,其实在人堆里紧张得要命。
曾经那张网织得密不透风,如今他连靠近一步,都要先替对方把退路一寸寸量好。
窗外的风掠过楼群,发出很低的呜咽。两间屋子,两个人,都在同一场跨年前的夜里,各怀心事,谁也没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