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失眠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王梁跟他谈了一整个下午。坐在书房里,门关着,窗帘拉到一半,冬日下午的光线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灰白。王梁说的内容跟昨天晚上一样,只是多了细节——养父周穆羌走的那天是冬天,跟现在差不多的月份,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没回来……但他说到"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周淮脸上移开了,落在那道窗帘缝上。
"我爸。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我妈说过什么?"
王梁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那时候你还小,你妈也不让我多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垂了一下,没有直视周淮的眼睛。周淮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看得清楚。
他没追问。
但那两秒的停顿,在他脑子里钉了一个钉子。
之后几天,周淮夜里开始睡不着。
他十点半躺下,十一点半还睁着眼,天花板上的光影从左边挪到右边,再挪回左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子。十二点手机屏幕亮一下,邓玥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宝宝,你睡了吗。"他回:"应该快了。"那边又回:"哦,那快睡。"他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放下手机,继续睁着眼。
到凌晨一点多,他坐起来了。
穿了外套,拿了钥匙,出门的时候脚步声压得很轻。周敏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睡了。
周淮下楼,骑车。
冬天的半夜冷得刺骨,风从袖口和领口往里钻,他骑到一半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下来。拐上清溪路,经过县医院门口,右拐,进了家属区。邓玥家住的那栋楼楼下有一排冬青,中间夹着一个窄窄的花坛,花坛里的土被冻硬了,枯死的草根露在外面。
他把车撑在路边,在花坛边缘坐了下来。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那包心相印。他没拿出来。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摸到口袋里有一盒东西,硬的,方角的。掏出来看——半盒雨花石,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可能是上次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随手买的。他从里面抽出一根,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找到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呛了,自从认识邓玥以来他就再也没抽过。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又苦又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肺里。他咳了两下,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烟头上那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
第二口不那么呛了,但还是苦。
他坐在花坛边上抽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三楼左边那户,窗帘是米白色的,关着的,里面黑着灯。
她在睡觉。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了。冬天的风把他呼出来的白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楼梯口那边的声控灯亮了。
周淮转头。
邓玥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拖鞋都没换,脚踝露在外面。头发是乱的,披着,左边那一撮翘起来。
她看着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疯了?"
"……"
"现在一点了。"
"嗯。"
邓玥从单元门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他坐在花坛边缘的样子,外套拉链没拉,手里夹着半根烟,旁边的地上落了一截烟灰。
"你抽烟?"她问。
"第……第一次。"
"第一次就半夜一点跑我家楼下来抽?"
周淮把烟摁灭在花坛边缘的水泥面上,拧了两下,烟头扁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扔。
邓玥在他旁边坐下来了。花坛边缘窄,两个人挨着坐,羽绒服的袖子和他的外套袖子叠在一起。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没怎么你凌晨一点跑我家楼下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