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最后那声凄厉的“原谅!”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林墨的耳膜,余音在死寂的营地中久久回荡,最终被更深的黑暗彻底吞噬。那双凝固着巨大痛苦、悲伤、恐惧和绝望的眼睛,空洞地地朝向屋顶,仿佛在无声地拷问着命运,又像是在绝望地凝视着并不存在的天堂。林墨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衣襟上残留着埃里克枯指紧抓的冰冷触感,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余温。高烧带来的眩晕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混合着巨大的震惊、翻涌的恶心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悲悯,几乎将他彻底压垮。他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一点苦涩的胆汁。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埃里克那张凝固着无尽痛苦的脸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临终的血腥忏悔,“食人”、杀戮、米娜的悲剧…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石屋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烈的死亡气息。林墨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剧烈的寒战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牙齿格格作响,冰冷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刺入他的骨髓。他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滚烫的身体,意识在混沌的高热和冰冷的恐惧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永恒。寒战稍稍退去,高热重新主宰了他的身体。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虚脱般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连动一下手指都无比艰难。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任由埃里克的尸体在这里腐烂,那会带来更可怕的瘟疫。而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他!这个背负着沉重罪孽与痛苦的男人,不该如此草率地结束。他需要…一个归宿。求生的本能和对责任的最后一丝坚持,压倒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病魔的肆虐。林墨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头晕目眩。他走到工具堆旁,拿起那把陪伴了他多年、沾过野兽血也锯断过埃里克腿骨的燧石手斧。粗糙的木柄握在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重感。他需要一个远离营地、远离水源、相对干燥、能俯瞰大海的地方。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如同一个醉汉般踉跄着走出营地。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后潮湿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却无法驱散他肺腑间的灼热和沉重。他的目光在营地周围逡巡,最终落在了营地西侧、靠近“守望崖”下方不远的一处小缓坡上。那里地势略高,背风,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辽阔的大海。坡上长着几株低矮但枝叶茂盛的灌木,投下小片阴凉。最重要的是,那里离他营地门口不远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一座小小的、用漂流木精心雕刻的女性半身像。那是他当年流落荒岛时,在极度孤独和思念中,用钝刀和思念,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亡妻的形象。眉眼依稀,带着永恒的温柔与哀愁。这是他在孤岛上唯一的精神寄托,一个倾诉思念和绝望的墓碑。就是那里了,让埃里克葬在亡妻的木雕旁。两个被命运抛弃的灵魂,两个被幽影岛吞噬的囚徒。地点选定,林墨开始挖掘。燧石手斧并不适合挖土,效率极低。他只能用它劈砍开地表的草根,然后用双手去刨挖潮湿的泥土。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挖掘,都牵扯着高烧带来的剧烈头痛和肌肉酸痛。汗水混合着泥土,糊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指甲很快被磨破,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着牙,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泥土的冰冷,反而让他滚烫的身体感到一丝短暂的舒适。坑挖得很浅,只够勉强容纳一具躯体。当林墨终于停下,直起酸痛欲裂的腰背时,天色已经更加昏暗。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返回石屋。埃里克的尸体已经僵硬冰冷。林墨找出一块相对干净、最大的、用来遮雨的棕榈叶席。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那股刺鼻的恶臭,小心翼翼地将埃里克僵硬冰冷的躯体包裹起来,用藤蔓捆扎好。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埃里克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肢创面,时刻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想起那场血腥的手术和临终的忏悔。包裹完毕,林墨抓住藤蔓捆扎的提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埃里克的遗体拖出营地,向着那个小小的墓穴拖去。,!埃里克的体重此刻如同千钧巨石,拖拽的过程异常缓慢而艰难。林墨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他大口喘着粗气,滚烫的汗水模糊了视线,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拳道的重击,一次次试图将他击倒。终于,他将埃里克的遗体拖到了墓穴旁。他跪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将遗体缓缓推入浅坑中。棕榈叶包裹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孤独而凄凉。林墨拿起手斧,开始将挖出的泥土回填。一捧捧潮湿冰冷的泥土,覆盖在棕榈叶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而沉默的仪式。泥土渐渐掩盖了那令人不安的轮廓,最终堆起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土丘。墓穴填平,林墨站在那里,如同虚脱般,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高烧带来的灼热感再次主宰了他的感官。他走到亡妻的木雕像旁。月光惨淡地洒在木雕温婉而哀愁的脸上。林墨伸出沾满泥土和汗水、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木雕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而依恋。然后,他拿起燧石手斧,走到埃里克的坟丘前。他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从岩层中裸露出来的灰色石板。他蹲下身,用燧石斧尖,用尽最后的气力,开始一下一下地、艰难地在石板表面刻画。燧石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墨的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刻画都仿佛耗尽了巨大的心神。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石屑簌簌落下,粗糙的线条渐渐在石板上显现。那不是名字,不是日期,而是一行沉重如同叹息的汉字:“孤独的囚徒们安息”最后一笔刻完,林墨如同耗尽了所有的生命,手一松,燧石斧“当啷”一声掉落在脚边的泥土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倒在埃里克的坟丘旁,溅起几点冰冷的泥浆。他仰面躺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视野模糊而旋转,铅灰色的天空和几颗冰冷的星斗在头顶扭曲、晃动。身体滚烫,如同在燃烧。泥土冰冷,刺入骨髓。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迅速沉沦。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扫过了那座新坟和旁边的木雕像。月光下,那块刻着“孤独的囚徒们安息”的粗糙石碑,像一个沉默的句号,也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矗立在幽影岛无边的夜色里。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独居荒岛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