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蹲在神像前面,把神像身上的灰擦了擦。他用袖子擦,袖子是棉布的,粗,擦在石头上沙沙响,灰被擦掉了,露出石头的本色,青白色的,粗糙,上面有细小的颗粒,在阴天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花岗岩的。他把神像的脸擦了擦,眼睛鼻子嘴巴擦出来了,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山神爷的脸是方的,眉毛粗,鼻子大,嘴巴宽,表情严肃,不像笑,也不像怒,就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
老赵蹲在旁边看陈阳擦神像,说这山神爷的脸他年轻的时候记得清楚,方脸,浓眉,大鼻,阔口,看着就威严。现在看不清了,让风雨剥蚀了,可惜了。陈阳说可惜啥,山神爷在不在不在脸上,在心里,脸上没了心里有就行。老赵说你这话说得对,脸上没了心里有就行。
天更阴了,云压得更低了,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破屋顶的窟窿,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几滴雨落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啪啪响,打在枯草上,沙沙响,打在石头上,滴滴答答的,像在弹琴。雨不大,但密,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着,飘进庙里来,飘在陈阳的脸上,凉丝丝的。
陈阳说今天不走了,在这儿住一夜,明天再回去。孙大勇说这庙能住人吗,破成这样。陈阳说能住,把屋顶的窟窿用草帘子盖上就行了。马小六说他有草帘子,背篓里有好几扇,昨天编的,还没用过。他从背篓里拿出草帘子,爬上墙头,把草帘子盖在屋顶的窟窿上,用石头压住,风把草帘子吹得哗哗响,但吹不走,石头压着呢。
大家分头捡柴火,在庙里点了一堆火。火点在神像前面的空地上,离供桌远,怕烧着供桌。柴火是干柞木杆子和桦树枝子,好烧,火苗窜起来一人多高,橘红色的,把庙里的黑暗驱散了,照亮了神像的脸,照亮了残墙上的青苔,照亮了供桌上的饼子和酒。雨在庙外面下着,哗哗的,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弹棉花。庙里面暖和,火烤着,墙挡着风,比外面舒服多了。
大家围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听着雨声。雨声在破庙里格外好听,打在瓦片上啪啪啪,打在草帘子上噗噗噗,打在石头上滴滴滴,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好听的曲子。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不怕雨,狗都不怕雨,但它不喜欢雨,下雨了不能出去跑,闷在庙里没意思。
老赵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是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升到屋顶,从破窟窿里飘出去了。他说这山神庙是老辈猎人建的,哪一年建的没人记得了,反正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那时候猎人进山打猎,先到庙里上香,磕头,许愿,打了猎物回来再上香,磕头,还愿。规矩多得很,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打了怎么处理,处理完了怎么敬山神爷,都有规矩。
陈阳说老赵你讲讲这些规矩。老赵说规矩多了,一时讲不完。陈阳说讲几个主要的。老赵想了想,说最主要的就三条——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这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规矩,破了规矩山神爷要降罪。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摆供品磕头,谢山神爷赏饭。还有,猎人在山里不能浪费,打了的猎物要吃完,吃不完的分给别人,不能扔,扔了山神爷不高兴,下次就不给你了。还有,猎人在山里不能乱砍树,不能乱烧荒,不能乱扔垃圾,山是山神爷的,你把山糟蹋了,山神爷就不让你在山里待了。
小王拿出本子记,把老赵说的每一条规矩都记下来了,写得工工整整的,一条一条的,像法律条文。记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记得好,这规矩不能忘,忘了就不是猎人了。小王说他不会忘。
孙大勇蹲在火堆旁边,听着老赵讲规矩,没说话。他平时话多,今天话少,不知道是被老赵的规矩震住了还是因为没磕头心里不踏实。他捡了一根柴火扔进火里,火苗舔着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灭了。
陈阳看着神像,神像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像活着一样。他想起老郑头说过的话,山神爷不在庙里,在山里,你进了山就进了山神爷的家,你在家里的一举一动山神爷都看着呢,你守规矩,山神爷就给你饭吃,你不守规矩,山神爷就把你赶出去。他觉得老郑头说得对,山神爷不是住在庙里的,庙是人盖的,山神爷不住在人盖的房子里,山神爷住在山里,山就是山神爷的房子。
雨下了一夜,到后半夜才停。陈阳在庙里睡了一夜,睡得不踏实,地上硬,石头硌得腰疼,但他没抱怨,打猎的人不能挑地方,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睡得香,呼噜声不大,但匀称,像拉风箱。
天亮了,雨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了,阳光照在残墙上,照在破屋顶上,照在神像的脸上。神像的脸在晨光里更模糊了,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点笑的意思,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陈阳站起来,把供桌上的饼子和酒收了,饼子硬了,不能吃了,他掰碎了扔在庙门口,留给山里的鸟兽吃。酒没喝完,剩下的半壶他倒在地上,敬了山神爷。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老赵也磕了三个头,小王也磕了三个头,马小六也磕了三个头。孙大勇站在庙门口,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也进来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得比昨天标准,头碰到地了,砰砰响。他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入乡随俗。
郑彪站在庙门口,还是没进来。他看着大家磕头,没说话,也没动。他不信这个,但他不反对别人信,大家磕头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等着,等大家磕完了,他跟在后面出了庙门,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昨夜的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挂了一树的珠子。空气是湿的,吸一口满嘴都是水汽,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里的香味,像是雨水把山的味道洗出来了,比平时浓了好几倍。
陈阳走在最前面,赛虎跟在他脚边。他想着山神庙,想着山神爷,想着老赵讲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迷信,是道理,是山里人几百年总结出来的道理——不杀幼兽,是为了让猎物有长大的机会;不杀母兽,是为了让猎物有繁殖的机会;不杀绝户,是为了让猎物有延续的机会。你不把猎物打绝了,明年还有得打,后年还有得打,子子孙孙都有得打。你打绝了,今年吃饱了,明年就没得吃了,后年更没得吃了,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不是迷信。
老赵走在他后面,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他说这山神庙要是有人修修就好了,不能让它塌了。陈阳说等合作社有了钱,他来修。老赵说真的?陈阳说真的,山神庙是猎人的根,根不能断,断了猎人就没了根。老赵说你说得对,根不能断。
小王走在最后面,拿着本子边走边看,把昨天记的规矩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的,像是在背课文。他背了几遍,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睁开眼睛说他都记住了。老赵说记住啥了,小王说他记住了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老赵说行,记住了就行,记住了以后照着做。小王说他照着做。
孙大勇走在小王前面,听见小王背规矩,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记得快。小王说记性好。孙大勇说记性好有啥用,枪法不行。小王说他枪法在练。孙大勇说练得咋样了,小王说能打中靶子了。孙大勇说能打中靶子不算啥,打中野猪才算。小王说快了。
回到合作社,阿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看见陈阳回来了,说昨晚下雨了,你在哪过的夜。陈阳说在山神庙里。阿兰说哪个山神庙。陈阳说北沟上面的那个,老辈人建的。阿兰说她知道那个庙,小时候跟她爹去过,那时候庙还在,香火还挺旺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败了。陈阳说没人管就败了。阿兰说可惜了。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里进了潮气,布条捅进去出来是湿的,他擦了好几遍才擦干。枪机上油,拉了几下,顺滑了。他把枪装好,靠在灶房门口,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天。天晴了,蓝汪汪的,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赛虎趴在灶房门口,舔着爪子,爪子上的泥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它用舌头舔湿了,再用牙齿啃,啃得咔咔响,泥块掉了一地。四只小狗崽在狗窝里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小黑狗趴在上面,头枕在一只黄狗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像是在做梦跑步。
陈阳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他说赛虎,下次进山,咱们再去看看山神庙,给山神爷磕个头。赛虎听不懂,但它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好。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晒出去了,昨天下了雨,被子潮,得晒晒。她把狼皮也晒出去了,铺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狼皮在阳光下灰白色的,油亮亮的,风吹过来,狼皮上的毛随风倒,像一片草地在风里起伏。
陈阳看着狼皮,想着山神庙,想着山神爷,想着老赵讲的规矩。他想把这些规矩写下来,写在纸上,贴在合作社的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都记住。猎人的规矩不能丢,丢了就不是猎人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铅笔,蹲在灶房门口,在膝盖上写。
不杀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