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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铁与火(第1页)

#第4章铁与火

罗爷的铁匠铺在万全右卫城南墙根底下的第三条巷子里,巷子口的地面是黑红色的——不是泥,是积了几十年的铁渣和炉灰,被脚踩、被雨冲、被马蹄踏,压成一层硬得反光的壳,踩上去有碎瓷片互相摩擦的响。

沈夜跟在父亲身后拐进这条巷子,手里长枪的把子磕了一下巷口的土墙,枪头卸下来了,用破麻布裹着,夹在沈大柱腋下。这支枪跟了父亲十几年——从辽东到宣府,枪杆被手汗浸出暗色的纹路,靠近枪头的一截被火烧过一次,结着层黑痂。

"罗爷在不?"

沈大柱推开铁匠铺的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铺子不大,堆得满满当当:靠墙两排木架子上挂着打成半成品的刀胚、枪头、锄头、马掌;地上横七竖八靠着铁条和铜杆;最里面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坯炉子,炉膛里烧红了半膛炭。炉子前站着一个矮壮的老人,光着膀子,背上的汗被炉火烤干,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渍,铁钳里夹着一块烧到发白的铁——不是红,是快要和炉火融为一体的白,刺眼。

"老沈。"罗爷没有回头,声音穿过炉火的轰鸣,清晰得像一把刀划开一壶水。白铁被放上铁砧,大锤当的一声砸下去。

火花炸开!金色的火花从铁砧上弹起来,一部分落在泥地上,一部分落在罗爷的光膀子上,贴住又被汗弹开。沈夜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明白巷子口那层黑红色的硬壳是什么了:是成千上万这样的火花落下来冷掉之后,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沈大柱把枪杆靠在门边:"枪头松了,帮我重新缠一下。"

"放着。"罗爷把那块白铁翻了个面,又一锤,这次的响声是沉下去的闷响。沈大柱没催——罗爷打铁的时候不和任何人说话。

沈夜靠在门框上,看着炉膛里的炭从红变白、从白变暗,又被风箱鼓进去的气吹红。风箱旁边蹲着个学徒,年纪比沈夜大不了几岁,瘦得像一根没长开的高粱秆,两手拉着风箱把手,不敢快也不敢慢。他的脸被炉火烤得发红发干,眼睛一直盯着罗爷手里的铁——不是看热闹,是在学。

罗爷打完那几锤,把铁件往水槽里一丢,嗞啦一声,白雾蒙上来。这才转身看了沈大柱一眼,又看了沈夜。

"你儿子?"

"嗯。"

罗爷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他的脸也是铁的颜色——被火烤了半辈子的深褐,鼻梁和颧骨上是密密麻麻的干裂细纹。但眼睛不像老人——目光很定,像打了一辈子通红的铁,眼珠子也给烧进了火。

"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沈夜跟进去,热浪从迎面变成四面八方压过来,夹袄不到半盏茶就贴在了背上。

罗爷拿起桌上的枪头翻了翻,尖部磨损严重,套枪杆的铁箍锈掉了一半,他用指甲弹了一下枪尖——不是清脆的金属声,是发钝的、夹着锈屑的闷响。

"这枪头还能修,铁箍重新打一个。坐下等,快的话半个时辰。"

沈大柱在门边矮凳上坐下,罗爷朝风箱摆了一下下巴。

"小子,过来拉风箱。"

沈夜看了父亲一眼——沈大柱闭着眼休息,没有反对,学徒往边上挪了挪,把把手让出来。

"拉,不要快——炉子里的火要的是匀。"

沈夜握住把手,榆木棍被手汗浸得光滑发亮,摸上去不像木头,像某种介于皮和骨之间的东西。他往后一拉,火呼地蹿高了两寸。

"太猛了,稳住。"

第二次拉,火苗只微微低了一下头就弹回来。第三次,炉膛里的炭声变得均匀而有起伏。

"行了,就这个力。"

罗爷从架子上抽出一根新铁条,插进炉膛最亮的部分,抬头看了沈夜一眼。

"叫什么?"

"沈夜。"

"名字不错。"罗爷把铁条翻了个面,"你爹让你晚上在垛口上趴了几年了?"

沈夜一愣,看了父亲一眼——沈大柱还是闭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趴垛口?"

罗爷没直接回答,他用钳子把烧红的铁条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拿小锤敲掉冒出来的炉渣,才说:"你爹从辽东调到宣府那一年,来我这里打了一把腰刀。我问他带了什么家当,他说除了老婆没有别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崽儿。后来每过一两年他拿刀来磨,磨的时候提一句——趴垛口比老子趴得还晚,天黑之后眼睛比白天还好用,问他看什么他说草原上多了一把火把。"

小锤换成大锤。

"你爹说的这些——"罗爷把铁条回炉,"——都是夜不收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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