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开始,我迷上了香。以前苏云清在家点燃香烛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常。但,自从发现香能够缓解我的偏头痛时,我好像对它上瘾了。
特别是从罗汉堂回来后,香成了我的必需品。
如果是商场洗手间里驱味的那种盘香,我是受不了的。但苏云清从网上淘来的那些手工线香和敬神用的天然檀香,我是没有抵抗力的。细长的褐色线香,装在素白的纸盒里。她买了很多,堆在客厅角落,像战略储备似的。
“蔷薇,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点一根?”最近她老是说,然后把香和打火机一起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按下,火苗蹿起,橘黄的一小簇。
苏云清,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点香了?
我把香凑过去。
火苗舔舐着香头,一下,两下,三下。香头微微发黑,却始终没有燃起来。
不是因为我不点,而是因为我从来都点不着。
明明已经是充分燃烧,但只有打火机燃气嘶嘶的轻响,和香头被烤焦的细微糊味。那火苗永远窜不起来。
苏云清在旁边看着,等了几秒,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她接过打火机,同样的动作。在火苗触到香头的瞬间,那一小截褐色就亮起了暗红色的光,一缕极细的白烟升起,然后在空中散开,变成淡青色的、渐渐消散的飘渺。
她把点燃的香递给我。我接过来,插进香立的小孔里。香立住了,烟笔直向上飘了一段,才开始袅袅地散开。
“真是怪了,”苏云清盯着那支线香,像是自言自语,“你怎么就点不着呢?打火机明明没问题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缕烟。它升起,散开,填充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股沉厚的檀香味渐渐浓郁,像温热的天鹅绒被子,缓缓包裹上来。
我需要这个。它像一层柔软的屏障,将我脑海里那永无休止的杂乱的声音隔开。罗汉堂的阴冷和那沥青似的妒恨,像跗骨之蛆,即使已经远离了那里,依然盘踞在我的脑海里。
烟升起的时候,头痛会钝化,虽然从未真正消失。
周五傍晚,冬天会黑的比较早。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水汽在窗户上凝成一片模糊的白。
苏云清本该在一个小时前到家。她说今天公司有个小会,但不会太晚。汤已经炖好了,青菜洗好晾在沥水篮里,只等她回来下锅炒一下就能吃饭。
客厅角落的香立里,插了一支没点燃的线香。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味,家里的东西都快要被熏上檀香的味道。
我擦着料理台上的水渍时,手机震动起来。
苏云清?
“蔷薇……”我接通了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吸气声,“我……我扭到脚了。”
“在哪?”我问。
“在公司附近那个公园边上,就是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公交站后面。”她又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有点强忍的慌乱,“本来想穿过公园抄近路……但下台阶的时候没看清,踩空了。脚踝肿起来了,走不了路。”
“别动。”我说,“等着。”
挂了电话,我把汤锅的火关掉,穿上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出门前,目光扫过玄关柜子上堆着的香盒,我顿了顿,顺手从盒里抽了一支,又拿起旁边的塑料打火机,一起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走出楼道大门,湿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雨还没下,但风里已经带着细密的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行人不多,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那个公园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大概十来分钟。这一带是旧城区和新开发商业区的交界,公园是很多年前建的,设施老旧,但树木长得高大茂密。以前是很多人吃过晚饭后会去散步。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白天还有些老人孩子活动,一到晚上就冷清得很,路灯稀疏,很多灯泡坏了也没人修。
我快步走着,风吹动路旁干枯的梧桐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转过一个街角,已经能看见公园铸铁栏杆。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公交站牌下空无一人,广告灯箱闪着惨白的光。
苏云清说的位置,就在公交站后面,公园入口的台阶附近。
我朝那边走去。
就在我的脚刚刚踏进公园入口那片被两棵巨大法桐笼罩的区域时,周遭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一瞬间我所看见的地方,一下子黑了。像有人突然给世界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滤镜。远处马路上的车灯、街边的霓虹、红绿灯的光芒,都变得模糊,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在看。
连声音也变了。刚才还能听到的风声、车流声、甚至我自己的脚步声,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变得遥远、空洞,像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
空气骤然变得冰冷,仿佛一下子掉了十度似的。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我踏入公园的那只脚的脚底蔓延,以它为中心,一瞬间往外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