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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粥(第1页)

苏墨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敲打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到了青霜剑的剑柄上,整个人的肌肉瞬间绷紧。这是流浪大半年养出来的本能反应,不管睡得多死,听到异常动静第一反应就是摸武器。

然后他看到沈青梧站在大殿门口,手里举着一块黑漆木板,正往门楣上方比划。谢问——昨晚那个从横梁上跳下来的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一架摇摇欲坠的梯子顶上,接过沈青梧递上来的木板,开始往榫眼上钉钉子。

"往左偏一点!"白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她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手里还抓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野菜,"再往左——停!就那儿!"

苏墨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晨光透过破瓦的缝隙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几道长条形的光斑。灶台上的锅换了新的,煮的是另外一种香味更浓的粥,里面好像加了什么药材和肉末。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不知道是夜里谁给他搭上的。棉袄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应该是白芷的。

"醒了?"奚瑶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她正在把切好的咸菜装进碟子里,动作不急不慢,"粥刚煮好,来喝一碗。"

苏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草席太薄了,地上又硬,他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痛。但奇怪的是精神比往常好得多,那种始终悬在喉咙口的疲惫感消下去不少。他走到灶台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里加了鸡丝和香菇,鲜得让他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沈大人买的鸡?"他问。

"殷昼今天早上出去捡的。"奚瑶说,"他说巷口有只鸡被狗撵得撞了墙,昏过去了,没人认领,他就捡回来了。"

"谁是殷昼?"

奚瑶朝院外的方向努了努嘴:"昨天夜里来的,你睡了之后的事。现在在院墙外面修篱笆,白芷要围一圈种菜。"

苏墨端着碗走到大殿门口往外看。院子里果然多了个人,穿着谢问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蹲在院墙根底下正在绑竹条。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很俊,眉眼之间的颜色带着一种异样的妖冶。那人的肤色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白,像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瓷白,下颔线条利落。他干活的动作很专注,竹篾在他手指间翻来绕去,几下就扎出一个结实的结。

但苏墨注意到他的袖口偶尔会滑落,露出手腕上一段暗紫色的纹路。那纹路在皮肤底下随着他的动作明灭流转,像是有活物在血脉里游动。

魔修。

苏墨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殷昼扎篱笆。他对魔修没什么偏见,仙门和魔门之间的那些恩怨他从来没参与过。但他看得出来殷昼的灵力状态不对,那些暗紫色的纹路紊乱得很,像是一团被搅碎的线团,缠在一起解不开也捋不顺。

"他怎么了?"苏墨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奚瑶。

奚瑶也端着粥碗,在门槛另一侧坐下,同样看着殷昼的方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谢问说他身上有种很强力的封印,像是被人硬生生抹掉了大半块神魂。"

"谁干的?"

"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奚瑶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继续说,"沈大人说让他先留下来。他做饭好吃。"

苏墨:"……就因为这个?"

"这个不够?"奚瑶侧头看他,表情认真,"留仙司缺个厨子。之前饭都是我做的,我手艺一般,白芷的药膳倒是好,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有人会做饭,挺好的。"

苏墨看了看自己碗里加了鸡丝香菇的热粥,觉得这话倒也挑不出毛病。这碗粥比他过去大半年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光冲着这口吃的,他也说不出把人往外赶的话。

殷昼把最后一根竹条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直起身时正好跟苏墨的目光对上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殷昼的表情很平静,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里空荡荡的,不是警惕也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茫然的空白。他看了苏墨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走过来把工具放回灶台边。

路过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苏墨碗里的粥,说了一句:"够吃吗?锅里还有。"

"够。"苏墨说。

殷昼"嗯"了一声,走回灶台后面洗菜去了。三脚猫从灶台底下钻出来,围着他的脚踝打转,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呼噜呼噜地蹭他掌心,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白芷这时候小跑着从庙后转出来,满手泥,额头上还沾了一片草叶子。她跑到殷昼身边检查新扎的篱笆,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惊喜地回头喊:"殷昼哥哥你扎得太好了!比我之前糊的那些强十倍!"

殷昼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白芷高高兴兴地又跑回庙后去了,一边跑一边喊,"我去把草药分个株!篱笆围好了就不怕野猫来刨根了!"

三脚猫蹲在灶台边舔爪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野猫"两个字跟它有什么关系。

苏墨把空碗放进水盆里,活动了一下肩膀,拎着青霜剑走到院子里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每天早晨练剑是他风雨无阻的习惯,哪怕修为被废了,他还是会练。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可能是刚入门的时候师尊逼的,练着练着就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哪天不练就像欠了什么债一样浑身不自在。

他解开裹剑的破布,露出一截暗沉的断刃。阳光照在断口上,参差的不规则纹路里积着擦不掉的暗痕。他把剑竖在身前,左手拢住剑柄,右手虚扶着剑脊,缓缓吐出一口气。

起手式。

他的动作很慢,剑尖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度。没有灵力加持,没有剑气流转,这柄剑在他手里只是一块沉甸甸的铁片子。可他每一式的轨迹都在努力保持准确,手腕翻转的角度、剑尖所指的方向、脚步移动的幅度——这些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修为没了就忘记。

白芷从庙后探出头来,看见他在练剑,就蹲在篱笆后面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苏墨练到第三式时手腕抖了一下,剑身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左手托住剑脊稳住了。白芷没有出声,默默缩回头继续干活去了。

谢问从梯子上跳下来,木板已经钉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苏墨练剑的地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翻开那本《人间观察日记》,咬开笔帽开始写。苏墨余光瞥见他在写什么,动作慢了一拍。

"你能别写我吗?"他问。

谢问头也不抬:"不能。日记要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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