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比苏墨想象的还要破。
他站在庙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地方就算用来堆柴火都有点不太体面。门楣上的漆皮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朽木,榫头松了,门框歪斜着,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呀的惨叫。门头上空荡荡的,原本挂匾额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榫眼,雨水积在里面,养了两只孑孓。
院子也不大,青砖地面坑坑洼洼,积水洼里飘着枯叶和碎瓦片。正对着大殿的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斜着长,半边已经枯死了,半边还在发新芽。树底下堆着一些破砖头,大概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搭过临时窝棚,后来又拆了。
"这就是……留仙司?"苏墨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那点干巴巴的东西,骗不了人。
沈青梧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槐树的一根分枝上。他回头看了苏墨一眼,语气平平的:"门面虽破,五脏俱全。走,进去看看。"
苏墨跟着他跨过那道歪斜的门槛,脚下踩到的青砖咯吱晃了一下,差点把他绊个跟头。他稳住身子,跟在沈青梧身后穿过院子走进了大殿。
大殿倒是比外面看着强一些。正中的神像早就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座空台基,台面被人擦过,不算干净但至少没有灰。靠西墙搭了个简易的灶台,用几块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甜香味飘了满屋子。灶台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席子上摊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旁边还放着一只针线笸箩。
有人住。而且看起来住了不止一天了。
苏墨的视线从灶台移到窗台,窗台上放着几只粗陶碗,碗沿干干净净,倒扣着晾干。墙角的竹竿上挂着一小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这些东西瞧着不起眼,但落在苏墨眼睛里,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点。
有人在认真过日子。哪怕是在这么破的地方,还是在认真过日子。
沈青梧走到大殿中央,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认识一下。奚瑶,你们以后就是同僚了。"
苏墨这才注意到灶台边的暗影里还有个人。那女子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缝什么东西。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的青布衣衫看得清清楚楚,脊背弯出一个单薄的弧度。听到沈青梧的声音她没立刻回头,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根针穿过布面打了个结,咬断线头,才侧过身来。
苏墨看清她的脸时,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生得清秀温婉,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可真正扎眼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泉水底的鹅卵石,里面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从瞳孔深处发散出来,像是冰面被重物砸过之后形成的蛛网,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苏墨那个层次的眼力还能捕捉到。
那些裂纹一直延伸到她的眼尾,隐没在鬓角碎发里。她整个人的气色很差,嘴唇没什么血色,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抬起头来看苏墨的时候,目光很温和,没有那种审视陌生人时的警惕,也没有那种自怜。
"沈大人,这就是你找来的新同僚?"她问沈青梧,声音带着一种病恹恹的轻,但咬字很清楚。
沈青梧点点头:"苏墨。上清仙宗前任首徒。"他又转向苏墨,"奚瑶。以前当过一段时日的神女。"
神女。苏墨脑子里把那两个字转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奚瑶眉心的位置——果然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烙印痕迹,像一朵枯萎的莲花花瓣,已经模糊得快辨认不出来了。但他认得那东西,他在仙宗的典籍里见过神纹的图谱。那是天庭册封神职时烙在神魂上的印记,凡人是看不到的,只有修行者才能捕捉到那种细微的神力波动。
可奚瑶那道神纹已经完全碎了,跟她的眼睛一样,裂得不成样子。碎得这么彻底,说明天庭不仅撤了她的神职,还把她的命格也一并拆了。
"你见过神殿吗?"苏墨开口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可能只是好奇,一个当过神女的人现在怎么沦落到这座破庙里来。
奚瑶把手里那块绣了一半的布放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细致,像是一使劲就会把自己碰碎似的。"没有神殿,"她说,"我原是司掌凡人命格修补的末等神女。位份低,管的事也小。后来有一年北境旱灾,一个村子九百多口人都在生死簿上打了红叉。我翻了卷宗,发现那个村子原本不该绝的,是上面一笔批文被人改过。我……就把那批文改了回来。"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旧事。但苏墨听着,心头慢慢攒起一股沉沉的东西。改动生死簿上的批文,这在天庭的规矩里差不多等同于造反。他虽然没有到过天庭,但修行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三界各方的法度。生死簿归南斗星君管,每一笔都牵动着因果命数。擅自改动,等同藐视天道。
"后来呢?"他问。
"后来天道降了惩戒。"奚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命格被天谴击碎了。你看到的这些裂纹,就是每一条碎掉的天命。天庭撤了我的神籍,把我贬下人间。我命格里剩下的那些碎片还在慢慢碎,等碎完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什么,然后笑了一下,"大概还有一两年的功夫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两年的时间,一个人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活两年,但她说出来跟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苏墨沉默了好一会儿。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在屋里越积越浓。他站在大殿门口,身上的雨水顺着衣摆滴到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摊水迹。他低头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狼狈相站在这么个人面前,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那些破事儿——弑师的冤名、被废的修为、流落街头的日子——跟人家为了救九百多条命把自己命搭进去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正好。"沈青梧在旁边拍了拍手,"一文一武,一废一残。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