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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墙根底下(第1页)

暮春的雨落下来的时候,苏墨正蹲在西街的墙根底下数碗里的铜钱。

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是他从泔水桶旁边捡回来的,洗了三遍,依旧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酸馊味。碗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雨水,五枚铜钱泡在里面,最大的面额五文,最小的两文。他把它们一枚一枚捞出来,在衣摆上擦干,又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五枚。不会多,也不会少。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顺着破瓦的缝隙滴在他后颈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脖子缩进领口,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已经洗得发白了,肘弯处磨出了毛边,袖口也豁了口。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差的衣裳。

可他现在只穿得起这种衣裳。

西街是城南最窄的一条巷子,两边挤满了卖菜卖鱼卖杂货的摊子,雨天里泥水横流,烂菜叶子泡在水里发黑。他选了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有一小截伸出来的屋檐,勉强能挡住一部分雨。屋檐的主人是个卖豆腐的老伯,每天收摊时会把剩下的豆浆倒进阴沟里,那个味儿飘出来,苏墨一天闻三回。

他也想换个地方。可城南其他能躲雨的位置,都是有主的。墙根底下蹲着乞丐,桥洞底下睡着流民,茶馆门廊前站着拉琴的瞎子。他一个没了修为的废剑修,连抢地盘的本事都没有。

所以只能蹲在这儿。把一柄断剑裹在破布里,靠在手边,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喊那几句他练了半个月才记住的招揽词。

"来瞧一瞧看一看呐!上清仙宗弃徒,昔日天才剑修苏墨,今日为您献上一套失传已久的养身健体剑法!"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脸先烫了一下。上清仙宗弃徒——这五个字他现在说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以前还会痛,现在只是麻木。天才剑修这四个字他心虚,他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只是比别人多练了一些,多熬了几个通宵。至于失传已久的剑法,那更是胡说八道。他练的就是最基础的开合剑,仙宗入门弟子第三个月就开始练的东西。

但他总不能说"我给你们耍一套入门剑法,看完给两文钱"吧。两文钱都没有人给。

偶尔有行人驻足,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最多的是嫌恶的。他这张脸在上清仙宗的通缉令上贴了大半年,后来虽然撤了,但认识他的人不少。南城这一带离仙宗的地界不算太远,来来回回的商贩里有的是认得这张脸的。

"这不是上清那个弑师的孽徒吗?"

"嘘——小声点,听说他杀了他师父,那可是元婴期的大能,他怎么下得去手。"

"看着也不像那么狠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他那双眼睛,阴沉沉的。"

苏墨把这些话一句不漏地听进耳朵里,面不改色。一开始他会辩解,会愤怒,会拔剑——虽然那剑已经拔不出什么了。后来他就不辩解了。因为辩解没有用,没有人信一个被仙宗除名的人说的话。仙宗说他是弑师逆徒,他就是。仙宗说他该被逐出山门,他就该。天下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雨下得更大了。他往墙根里又缩了缩,把断剑横在膝头,用身体挡住雨水。剑身上裹的布已经湿透了,透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他隔着布摸了摸那道断口,指尖触到参差的断茬,心口跟着钝钝地疼了一下。

这柄剑叫青霜。是他十六岁那年结丹时,师尊亲手从铸剑炉里取出来递给他的。剑身通体青白如霜雪,挥动时有细微的嗡鸣,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师尊说:"青霜认你为主,此剑便与你同命。它在你就在。"

那天晚上苏墨抱着青霜剑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看那剑身上流转的霜色纹路,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一柄剑了。他那时候十七岁不到,还不知道"最好"这个东西是会碎的。

后来这柄剑替他挡过三次致命伤。第一次是金丹初成时在外游历碰上的山妖,那一爪下来,青霜替他吃了七分力,剑刃卷了一道口子。第二次是天魔大战外围的流矢,箭簇有毒,青霜替他拦腰截断,剑身上留了一道漆黑的毒痕。第三次就是那夜。

那夜的事他不想回忆,但回忆会自己找上门来。雨声敲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像极了那夜后山石阶上雨水冲刷血迹的声音。他记得师尊倒在他面前时嘴角还有笑,那个笑容到现在还会出现在他梦里。梦里的师尊说:"不怪你。"

可到底是谁怪谁呢。

有人踹了他的碗。

苏墨从回忆里猛地抽出来,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像是被人砍过一刀。疤脸男人踩着他的碗,碗里的雨水和铜钱淌了一地,五文钱滚进泥水里不见了。

"又在这儿摆摊?"疤脸男人咧嘴笑,"上回就跟你说了,这条巷子归我管。你在这儿杵着,老子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苏墨认出了他。这是城南一带有名的地痞头子,人称疤三,手底下养着七八个闲汉,靠收摊贩的保护费过日子。苏墨前几天来这儿的时候跟他碰过一次面,当时疤三放话说让他滚,他没滚,因为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挡着你什么生意了?"苏墨站起身。他瘦,但个子不矮,站起来比疤三还高了小半个头。疤三仰脸看他,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你挡着我的眼了。老子看见你就晦气。"疤三朝地上啐了一口,"弑师的东西,也不怕遭雷劈。赶紧滚,别逼老子动手。"

身后的两个闲汉跟着吆喝起来,其中一个伸手推了苏墨一把。苏墨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粗砺的砖面硌得他肩胛骨生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断剑,但那股握住剑柄时本应涌上来的力量感,此刻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修为被废之后,他连握剑的姿势都觉得陌生了。

"哟,还想还手?"疤三看出他的动作,哈哈大笑,"你那把破铁片子唬谁呢?来,你砍我一刀试试,砍得动吗你?"

苏墨没动。他盯着疤三那张歪嘴笑的脸,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拔剑。拔不出来。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他今天还没吃任何东西,昨晚上就喝了两碗凉水,现在站起来都已经有些发晕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急促的、沉稳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由远及近,踏过积水溅起泥点,直直地朝这边过来了。疤三回头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脸瞬间僵住了。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停在巷口,马背上坐着个年轻男子,玄色官服,腰悬佩刀,面容俊朗却眉眼冷肃。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同样装束的骑兵,大约七八人,每一个都佩着明晃晃的刀。雨淋在他们身上,没人抬手挡一下。

疤三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官府的人。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从京城来的、带着钦差气派的官爷。

"天子脚下,何人闹事?"那年轻官爷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巷子都安静下来了。卖菜的收住了吆喝,买鱼的停住了脚步,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疤三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小的就是跟这位兄弟说几句话,没闹事,没闹事……"

"我看到你踹了他的碗。"那官爷的目光落在泥水里那几枚已经看不见的铜钱上,"当街强索地盘、殴辱良民,按《大齐律》当杖三十。你要我现在就给你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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