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结遥甩甩头,开始打热水冲脸。完蛋的是她现在一闭眼就是地下室和耗子的样子,简直就和过去睡前会在脑海里偶尔弹出的棺木一样让人不寒而栗。好在身边还有人,她的恐惧便小了许多。今天的洗漱是这十几天来最快的一次,据她的观察也是自打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后室友们洗漱最快的一次。大家都把自己的东西大概整理了一下,把椅子推得远远得,想离那个东西远一点。
“宿管说她联系学校了,今天上午就能处理,”几个人打算下楼时,那位通知宿管的女生道,“幸好今早本来就不用吃早饭。”
剩下三个人点点头,因为上午当地异种局的相关部门会来异校做基因检查。
和泉结遥扎好辫子跟着她们一起离开宿舍,楼道里是学生们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她和舍友偶尔搭两句话,毕竟才认识没多久,宿舍里的神经病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正常人的气息就非常不错了,当然也有着很多令人冒火的事情发生。她无法改变,因为她面对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的疯子。
基因检测不需要一起床就立即开展,所以学生们还是被要求上完早自习和一节课,毕竟异种局的人再怎么神秘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特别是这种靠脑子和技术吃饭的岗位,八点之前不用上班的,虽然很多时候也要加班就是了。
真好啊,和泉结遥想。要是自己没死成,以后能找到个铁饭碗就好了,不过这很艰难,因为她讨厌考公考编,光是不考虑公务员这一点,铁饭碗这条路在现在的社会里就可以说是堵死了。
又或者自己像精英一样厉害。那位青年一看就能力不凡,而做出那株抑制剂的人更是令和泉结遥望而生畏,被注射的人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不需要事后有什么忌讳,看似是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信息,可能够把一份试剂所带来的所有影响都几乎规避,那确实不是一般人。
直到早读和晨课结束,和泉结遥都没有感受到那个试剂带来的影响,在早晨的学习结束后她也和教室里其他人一起被带去了学校专门建设的用于检测异种基因的场所里,这几乎是每个异种学校的标配,里面白亮亮的一片,充满着消毒水味,准备采样的人连穿的白大褂都在口袋和袖口等细节处被做了明显的修改,让人能一眼看出是异种局的人。
在这个本应相当吵闹的场所,异种们却安静地出奇,所有人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交头接耳的动静都尤其小,并且没有人在这个时刻突然发疯,和泉结遥头一次在异种学校里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检测,不由得心惊——哪怕这所学校不过寥寥数百人,可真正的疯子真的会寂静得如此规矩么?
说起疯子,和泉结遥不得不想起昨天那个送她勺子的男生和被勺子戳烂眼睛的女生了,按理说采样会在全体异种到来后进行,按班级站位,可和泉结遥并没有看到他们二人,疯子们结局如何?
她深深地呼吸,这次灌入肺中的,是药气,凉意与消毒水;在脑海里闪烁的,是棺木,老鼠与黄金。
倘若那个男人真的可信,这份试剂真的有用,自己到底血色会重归鲜红,那今夜的“解放”真的会如约而至,“死亡”真的会如愿以偿么?和泉结遥同时希冀着世俗最渴望和最恐惧的事物,心脏为不确定的未来打下了重音,脑海里开始播放一段旋律,出自她最喜欢的歌手,哪怕她在五年前就早已隐退。
这段旋律不会是欢快的,却又覆盖着和这片场所一样亮堂的白;这份白又并非圣洁,它更像一份纯净的空洞。它们包裹着和泉结遥,又形成一股推力,推着人向前,伴随着包裹之下轻柔的挤压。
排列的队伍人数在不断减少,和泉结遥也在一步步逼近针头,她慢慢地能够看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的眼睛。他的瞳孔并非戏剧性的黄色,冷淡地看着每一个被扎针的人,他和所有来到这的研究人员一样,对异种,扫视,而非留意。
黄色的液体被涂抹上皮肤,银色的针孔扎进静脉,鲜红的血液安静流出。
管道见血的第一秒,抽血的检测员便迅速将针管拔出,他的动作很小,很迅捷,会让人以为是个淡定的才干,可和泉结遥即便不看表情还是能注意到他心底的一丝慌乱。
口罩和头套为他敞开了最容易表露心声的眼睛。他抬头,以扫视的速度看了眼和泉结遥,又低下去。和泉结遥注意到了,那大概一秒不到的对视里,这个人的瞳孔藏着震惊。
这份震惊被迅速转化为了镇静,他并没有放下针管,而是极力寻找那些异种可能存在的视野盲区对针管进行遮挡,把针管贴在和泉结遥的静脉上,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根棉签帮她摁着,想让那些红色尽可能地不被看见,没有进行抽血。
他掐了最可能短的抽血时长拿开针管,手几乎握住了整个瓶子,假装把它放在应该待的地方,而后立马将其扔进放进兜里,实际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示意和泉结遥离开,因为室内安静地实在不好说话,接着和泉结遥果真走了,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她按压针孔的手指都在发白。
那个负责给和泉结遥抽血的人此刻一边庆幸自己接受的那些地狱训练,一边又在赶紧抽完六个人之后以拉肚子为理由离开,让异种们要么等待,要么换个地方排队,实则是去找上级。异种们自然是不满意的,可也没弄出什么大事。
这个人记住了和泉结遥的名字,留意了和泉结遥离开的方向,走出采样点,用那些局里熟知的传讯技巧向上级传达了信息,整个过程没有异种注意。
而和泉结遥,在即将走到教学楼底时被一个人领走。
五分钟后,她在另一个地方完成了采样。
七个小时后,她的采样结果在经过特别检测的一系列鉴别后,被确定为正常基因。
九个小时后,和泉结遥被通知批准离校,她回到那个早上死了老鼠的宿舍,闻着上午刚接触过的消毒水为,开始清理本就不多的生活用品,他们大多也覆盖上了消毒的味道。
十个小时后,和泉结遥背着一包东西,拖着一箱行李离开,这也是她第一次被那么多的异种同时关注,注视。
十个小时零十六分钟后,她带着一堆东西坐上地铁。
她在地铁上拿出耳机开始播放音乐,可地铁声太大,轰隆声下,耳机被摘了下来。
父母没有来接她,因为异种校附近不允许正常人出入,她也更想自己回去,自己走走。
地铁无法直达她家,得中途转公交。天黑得很快,进地铁站时天空还泛白,出来时就已经黑尽了。
公交车有很多种选择,她挑了最方便看夜景的一个路线。这个路线她需要下车的公交站,在出地铁时就能望见一片高楼。
和泉结遥站在地铁口边看了很久。异校离市区很远,却能看到星星;市区没有星星,市区的星星是灯光,纵使如此,那也是好看的。
所以她就要死了?按那人所说的?
和泉结遥重新握紧行李,把目光从高楼大厦里迁移,拖着东西去到公交站。
她来到站点,没有坐在设置的坐台上,因为太脏。在逼近四十度的天气下搬这么多东西对刚成为异种的和泉结遥还并不算完全轻松。她挑了坐台上最干净的地方把背包放下,那是坐台的边缘,边缘的旁边还有一个戴着黑色渔夫帽,站在原地的人。
和泉结遥弯着腰,用余光看,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心里业有了猜测,面对可能发生的戏剧性,她扶着背包,脑袋朝辫子所在的左边微微偏转,视线也得以上提,映入眼帘的也终于看清。
“同学。”
青年抬了抬帽子,仿佛那圈布制的帽檐和英伦帽一般硬朗,紫色的头发也显露出了更多。他穿的制服变成了普通的黑衬衣,布料不认得,总之一看便是昂贵的,令她想起砚里清透的黑水。在城市的渲染下他黄色的眼睛也不像黄金了,像灯光,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像火在烧,只是微微亮。
和泉结遥明白了,那种比黄金更轻盈,也同样令人向往的,有人一生见过数次黄金,也未必亲眼所见的东西:萤火。
“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