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车驶过路面上的一个坑,减震器的不作为使全车人都跟着抖了一下,小孩也因此哭得更为大声,大人也变得更加着急,和泉结遥在那一瞬间被这位家长的话牵住思绪,行李箱歪了一点,顺着方向马上就要滑出去。她心里变得更不满,握车顶扶手的手迅速放下改抓座椅的后背,空下来的手伸向行李箱。
行李在彻底滑出之前被和泉结遥碰到,它也顺利地停了下来,不过和泉结遥当下就明白这不全是因为自己。青年的右手垂下去,看似放松其实是在支撑行李箱,他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露出来的一些紫发在一身黑中轻而易举成为视觉焦点,不过这不是和泉结遥在意的东西,相比这些,她有了一个微妙的感知,如果不是为了抓箱子而侧身,她还无法注意到。
感知上的东西说不清楚,和泉结遥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江水变成了冷色,空气也依旧烫人。
没有任何观察结果可以佐证这份感知,这样的事和泉在过去也经历过许多,有一部分在之后被证明是为何,有一部分就那么随他去了。看来自己之前就有神经病的前兆。
“哇——”哭声还未停止,和泉结遥在怒瞪和望向窗外间选择了后者,江水并没有变成冷的色调,她也不敢再去看旁边的人。又或者在她没有看江的某个瞬间里,灯光真的变成了冷色呢?这又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归根结底,那位青年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和泉结遥透过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过这位的脸色,与常态无异,自己的神经又一次干了没必要的事。
和泉这一回把行李箱摁紧了些,用上了比之前大几倍的力气,她不希望箱子又一次滑出去了,届时疲惫感如千层浪潮般卷起,她真希望小孩和家长赶紧下车算了,这一趟下来神经的紧绷程度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想,面对孩童苦恼和疑似的监视,和泉结遥选择让眼前变黑,开始暂时性闭目养神。
哭声扣下黑色:“哭什么哭!要死啊你!”
繁华尤为刺眼。和泉结遥被吓得才闭目便睁开眼,家长的字眼精准刺中了她无数扭曲神经中的一条,撕裂进看不到的白线,把整个大脑撑开,使灯光在她的眼前爆炸——城市的光亮在她的眼前印下绿色的奇形怪状,她也只能选择再度闭眼来缓解刺激,这个瞬间某一个想法侵占了她的脑海,使其甚至忽略掉了孩童的吵闹。
为什么一个想死的人在从绝望之地释放,迎接死亡之前会选择看一趟繁华?
这一回黑暗持续得比前几次都久,它伴随着思绪的延展。和泉结遥思索着这个问题,又或许这其实并不是个问题,只是个答案和想法相违背的现象,这也导致想要探寻结果的她被自己屏蔽在了门外。她知道锁的位置,并且拥有锁,还成功打开了锁,却迟迟不推开门,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反复试验钥匙的真假性上,直到钥匙断裂,开门的人只能靠撞击打开那扇门。
冲撞的过程无疑很疼,可她却百般尝试,因为她可以从中获得痛苦,并且知道自己一个人撞不开那扇门,而答案偏偏还藏在里面,她以寻找答案为由对着门冲撞一生,最后自己把自己撞死,临死前得偿所愿,说我尽力了,尽力去探寻了自己生命的真正所求,可探寻的过程令我生不如死!于是我迎来了渴望的死亡。
“要到了要到了!”
“别哭了!”
“唰——”车门打开,大人迎来了她渴望的站点,抱着孩子,挤过人群下车。和泉结遥被迫睁开眼挪位置给她让道,至此车上终于安静了一会儿,可她却不能平静了,她正在对着钥匙孔反复拧臼。
至少面色是平静的,像晴天的大海,但很可惜,真正属于和泉的,是深海里的生物撕咬与汹涌洋流。
“和泉。“
她立马反应,抬头直视叫他的人:“怎么了?”
青年没有立刻说出他要讲的内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明显的有意为之:“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你要不要坐会儿?”
“不用,”和泉结遥回答得不加犹豫,把行李往更不挡道的方向挪了挪,“我不喜欢坐热板凳……”
青年意会地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思考和泉结遥方才反应的痕迹,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也跟着往旁边站了站,给想坐的人让道,同时传去不必要的提示:“好,刚好下一站要下车了。”
和泉结遥回了几个“嗯”,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点头,同时瞧了瞧窗外,闭上眼的这段时间,大概在过了一个弯道后吧,市中心的繁华就被近处的老居民楼遮盖了。
爬坡上坎和弯道让车上的颠簸仍在继续,和泉结遥的神经似乎也在跟着一起缠绕抖动,她的大脑用白字把刚才的问题扣在了一片漆黑的脑海下,车轮嘎吱的响声让她又回忆里梦里的耗子,行李箱磕了一下她的膝盖,于是身体的疼痛稍微分散了精神的煎熬,窗外那些不用格外注意也尤其熟悉的景色因为车速够快被夜色搅得浑浊,其实只要车辆行驶,哪怕速度够慢,景色也会如此。
公交的速度在一点点变缓,有人摁把下车铃,车厢里便响起今日不知多少次的嗡隆声。
和泉结遥等车停稳了才推着行李去到门边,她站在那,以最快的速度抖了抖背包,然后提起行李箱望向门外。
青年也跟着下了车,甚至比她下去得更早,他站在车门外人行道一两米的位置,取了帽子,一只手叉腰看着和泉,帽子被他垂下的手轻轻甩动,车门像画框,把这一幕框了进来,把这一幕变成了见过便会存在脑海中的画,不论模糊与否。
那摆动帽子的动作同和泉下车的脚步合上了拍,行李箱“哐”一声砸在地面,那是谱面的一道强音,紧接着是拉杆声上提利落清脆,滑轮摩过地面吵声粗粝,月亮今晚留下的影子本身十分稀薄,不过炽黄的路灯给这条路打上了更深的另一条,或者两条,数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