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这些花了多久呢?一个多小时吧,其实也没多久,和泉结遥在异种校的时候每天满脑子不是死就是死,眼下做的事或许她的大脑早就背着自己演练过千万次了,所以才如此通畅?可通畅并不代表着完美,算了,写了就行。
自己喜欢的周边还有一堆乱七八糟东西也都朝合适的人交代了,而且最后她还谨慎标注:如果感到介意,你们完全可以扔掉它们,谢谢。毕竟站在那些还要继续生活的人的角度,死人的东西留那么几件于双方而言最为珍重的就够了,留多了不忌讳么?
和泉结遥看着备忘录里的遗书,没有点进去任何一封,就这样望着出身,站在空调底下,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最后的最后,她又专门写了一段文字:这些大多是在异种校时写的,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种地方能活多久,现在即便我离开了那个地方,能自由使用电子设备了,我还是要写下它们,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从进入异种校的那天起就变得乱七八糟了……如果要说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的话,那大概是一起吧。
完成、保存、退出。她今晚大概不会再打开备忘录了。
和泉结遥长呼一口气,还伴随着微弱的胸声,现在也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等着我的死讯吧!”她在心里默念,最后随头一同垂下的视线落到了在地下干躺的行李箱,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再一次坐到这个大家伙面前,开始思索哪些该意思意思收拾一下,哪些该找个借口糊弄到明天。
“咚咚咚——吱嘎——”门在象征性地发出三声闷响后,把手向下迟钝地转动。和泉结遥听到动静迅速把头偏向门关,随着开了三分之一的门缝处出现一个人,她妈妈试探着伸进半截身子,小心又刻意地观察了一眼房间,嘟囔“怎么没咋收拾……”。
和泉结遥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思考了一下母亲的行为逻辑,最后在道德的加持下决定忍受和包容引起她不适的做法。她没有搭理母亲的嘟囔,只是把手伸进行李箱,随便拿了个东西放在手上,显得自己有事可做。
“那个,你先等一下,我跟你说个事。”母亲把门开得更开了些,整个人完全站进来,身子靠着墙,还没解开腰间的围裙,她俯视着自己的孩子,神色却不严厉,但总带着一丝焦虑和慈性。
和泉结遥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母亲对这种冷淡的态度,心里感到万分寒凉,可眼下也不是释放这份寒气的时候。她眼眶莫名其妙又红了,眉头越来越紧,说话的语气严肃却不够镇静,她张口又吸气,盯着和泉结遥箱子里的东西道:“你们班主任在你刚出来那会儿给我们打了电话,让你明天去学校上课,我说孩子才回来能不能缓缓再回去,她说学校要求了必须明天去,不然后果自负……妈了个巴子的,什么狗屎学校……”
这番话一出,和泉结遥就知道自己明天会面临着什么了,她酝酿着“必须”两个字,不由得想到那个紫头发的长官,这条指令显然是一个叠叠乐,一层接一层,一层比一层要薄地叠到了自己这里,所有要求传递和被传递的都在等着她这个学生明天的反应,想到这里,她不禁心里有了一丝痛快,虽然这个痛快货真价实地夹杂了痛苦,但让那么多大官人提心吊胆,也算是一次不错的经历,纵使他们有的目前为止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深思,纠结,欣喜,刺激,紧张,还有微不足道的恐惧……它们一起在和泉结遥的大脑和胸脯里摇来摇去,可她是知道的,不到最后一刻,自己也要像那些真正的干部一样把事情做得细致不败露,于是她故意把身子瘫软下去,想把手上的东西往箱子里一丢,丢出去前觉得这样做或许会引发她妈的尖叫,于是丢变成了捏在手中的坠。她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墙壁,懒洋洋地锁眉:”啊……这个学校脑子有病吧……一定要明天去吗?一点假也请不了?烦死了刚回来谁想去学校啊……”
“我也是说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嘛,老师说的不去后果自负,我问什么后果她也说不知道。不过你们老师其实人还算可以,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死板了点,她跟我说她去跟学校商量过的,反正总结下来就是不行。唉你明天先去吧,去了再说,实在不行请假回家。”母亲边说一边手臂没什么规律地挥摆着,那是种很小的幅度,却连带着引起背靠着门边的身体的微微晃动。
和泉结遥这次没说话,她能编些演戏一样的台词来应付,可眼下没有必要,因为不作任何回应在这个阶段已经算不上奇怪的反应了。她撇撇嘴,坐在地上的身子微微挪了挪,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抬手去抓不久前被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机,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脖子松懈了一点,头也跟着歪下去,总之这副样子很像一具活死人,家长见了肯定会不耐烦的类型。
她妈妈见女儿这样,把背挺起来站直,无奈又憋闷地朝外走,说话的声音遍布每个角落,充满了混响:“唉!不想去也要去嘛,明天要早起就少玩会儿手机,早点把东西收拾了睡觉,别熬夜,收不完就算了后面慢慢收,或者我明天给你收拾——空调吹着地下那么冰别坐久了——唉不管了我要去洗澡了!”
和泉结遥要承认,她的身心被这串冗长,响亮又无精打采的棉花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与其说抽打,更像是一坨巨大的棉花将自己按压在了墙角,要说憋死,其实只要肯扒拉也是能找到通风口的,可她现在没有去扒拉的力气,只能让心口越来越堵,越来越堵,堵到某个临界点时,嗖地!不扒拉也得扒拉!和泉结遥起身,拖着身子把自己反复放下又拿起的东西放到它该待的地方,再盯着箱子纠结下一个不幸物是谁,循环往复,最后莫名其妙地又完成了临死前的一个工程。
当然,她还是剩下了一堆东西,她清楚地知道懒惰给这个状况作出了突出贡献,还有她妈妈那句“实在不行我来收拾”,这句话使她的身后突然开阔起来了,意味着今晚不收拾完也没关系,先不说和死亡有关的那些顾虑,最起码没收完不用再听唠叨了!
浴室里冲水的声音已经响起,和泉结遥很显然失去了去冲澡的时机。一家人总是容易这样把洗澡的时间撞在一起,不过好在她妈洗澡洗得很快,和自己截然相反,还经常会在洗澡前说“看我几分钟就洗完了!”,她父亲也洗的快,只不过洗之前会拿着手机在厕所里蹲着看很久,这个毛病绝大多数人都有,可她父亲总是选大晚上洗澡之前这个时间点,就难免惹人不快,好在她爹一个月没几天在家。
客厅传来手机巨大又炸耳的外放声,这也是她爸和家里很多人的坏习惯,现在去客厅不仅会受到她爸的外放骚扰,还会被这个人很刻意地问一些表达关心的问题,综合考虑,尽管这个房间连个书桌和椅子都没有,窄得只够放一张中等大小的床还有衣柜,和泉结遥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并且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又决定等爸妈都洗完了自己再去洗头洗澡,因为自己洗得实在是太慢了,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要干什么?”和泉结遥不知道第几次在心底盘问,“反正都要死了,洗完澡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听歌吧,反正都要死了,还急着睡什么觉?通宵吧!可是通宵干什么呢,还有令人不安的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相信那个人呢?”
如果向她抛出死亡橄榄枝的是一个没什么身份的无名小卒,和泉结遥或许会和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好好聊聊这件事,她们就是这样无话不谈,甚至在刚出校门坐上地铁时,刚刚连接外部网络的手机就收到了一大串来自这位朋友的消息,她也在那个时候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畅所欲言,尽管有些言语不那么自然,因为她心里藏着事,但如果你的对面也是一位……类似于刑满释放的人,那他的话语再怎么让人觉得不对,你也是可以自己迷惑自己的,更别说这是最好朋友,许久未有交集,类似于死而复生,重逢的喜悦应当优先于对那份奇怪的感受的朋友。
可向她许诺死亡的人来头实在是太大了,想得危险一点,或许自己的手机都还在被监视,现在和太多人交流只会让他们承担许多无形的危险,于是和泉结遥放下了那些沉重与哲思之类她们偶尔会谈论的话题,只是淡淡地道出重获新生后那股脱节似的空虚。这个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想死”哀嚎的人,那个晚上只是玩笑般地打出“要不我还是去死吧”“算了其实经过这么一遭我觉得人也不是不可以活”还有那句“其实活着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