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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1（第2页）

汽车的引擎和车轮的摩擦成了车内最惹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沉默纷至沓来，最后形成了绵长的延音，和车声一起在白日里奔驰着，它偶尔被几句繁杂的公事打断，偶尔被同伴间的关心与问候拨开。一些简单的粗粮，极少的预制菜，需要节省着喝的矿泉水，维持着他们进入到了和泉结遥醒来后的黑夜。

“人醒了那就待会儿把冷藏箱的预制菜给她热来吃了吧，刚好找个地方停车，我跟你换。”黑暗里，和泉结遥听到副驾驶的人在和开车的人商量着给自己续命的话题，她也是这才注意到自己真的很久没有吃饭，饿得肚子里堆满胃酸了。

“嗯，”前面的人回复道，“我找个隐秘点的地方。柊，你给她看看身体，再适当交代一些情况。”

“好。”女声轻轻地推开来，令和泉结遥联想到初次见到她时的场景，只是现在要更为亲和，她也终于知道了这位女士的姓氏，这也恰恰说明他们不再对自己尽数隐瞒，不过这份不隐瞒究竟是出于坦诚还是对一个临死之人的不顾虑，那就无从而知了。

其实和泉结遥醒来后，除了觉得肚子饿还有口干以外没什么异样的感觉，眼睛肠子四肢一个没少，意识还很清醒，这让她松了口气，虽然自己现在心里放不下的顾虑有太多，但她其实能感觉到这些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恶意。她低头看着矿泉水瓶，把它用双手搓着转了个圈，手肘搭在毯子上，感受室内的冷气。

“和泉。”柊侧过身，和发色一样的酒红色眼睛像烛光下的淡酒，温和地在空气间流淌。

和泉结遥抬起头，脑袋偏转，身子还是没有动，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用极小的声音发出一声“嗯”，这一出声，她也彻底发现了嗓子的干哑，同样注意到这一点的柊没有问她要不要先喝水，而是等了几秒，才拿出手机摁下开关解锁。

亮度调到最暗的屏幕给室内带来了最明亮的光线，它被举在空中，锁屏上的光亮照在和泉结遥的脸上，映在身后的玻璃里，又是几秒，屏幕熄灭，手机被放下，而留在她脑海中的是屏幕上显眼的时间和日期，还有柊在光亮消失前短暂摆出的证件，证件带有明显的厚度，虽然看不清材质，但实在不像是伪劣品，更重要的是上面的一串信息：异种部，六位编号，柊堇久。

“你在给出答复时晕倒了，我们根据你最后留下的话带走了你，现在我们坐在很安全的军改车上，目的地是国家异种部，但在那之前，我们会兑现‘死亡’的诺言，“柊一边收好证件，一边表明身份，“证件上不会写，但我们都是异种部作战司的御执，你可以放心相信我们。”

说罢，车拐了个弯，车灯带来的光线可以模糊地观察到外边逐渐低矮的植被，路面的不平整仍在让车辆颠簸，摇摆的路途中，和泉结遥也在生命的终末聆听着最后的声音。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江京都，马上就会离开山林进入平原，而你的家乡江滨，那桩由异种部策划的骚乱，确实因为某些我们也无法完全抗衡的势力造成了远超预期的影响，”柊的言语里有着诚恳的歉意，“但你的家人朋友的安全并没有因此受到威胁，可是你……现在官方对你的状态认定和那场事故的一部分人一样，依旧是失踪，但几个小时后，当地异种局会宣布你的死亡，并以异种身份为由拒绝向亲属归还你的尸体，直到火化。”

和泉结遥看不到的地方，驾车的人把后座的空调调小了一些。

“很多你所担心的问题……比如基因检测结果对外的不稳定性，还有这场事故中的许多隐患，我们都有办法解决，也请你放心把它交给我们，你在死去前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观察到和泉结遥想说什么，柊反应很快的没再说下去，静静等待。

和泉结遥心口发酸，夜色下一切过往和那些于自己息息相关的东西都在扣着四周的空气，令被它们包裹的人沉溺，她的闹钟想到了很多东西，没错，是东西而非事件，比如家里的墙壁，地铁上被自己丢下的书包，书包上的挂件，家里的客厅，房间的行李，被扔掉的手机，自己养了很久的二游号，还有江滨的那片灯和在生命中短暂停留一段时间的异种校，对了，怎么可以少了那把铁勺？

她终于有点想哭了，这就是所谓的不到那一步都不知道厉害吗？可好像又不太对，她用那副使自己更为难受的干嗓子发出疑问，手离开矿泉水，用柔软的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请问……我在手机里写的那些东西，遗书什么的，因为头天晚上知道自己要死了我就随便写……还有我在地铁上丢的书包——”她说到中间时还哽了一下，到最后眼睛里已经有泪水了，就没再让话语继续。

车辆又一摇。“他们会看到的，我向你保证，还有那些你在地铁上丢到的东西，最后都会会到你的家人手上，它们不会在未知的每一天流落街头。”

“那我呢？”和泉结遥开始抽噎了，柊给她抽了几张纸，还帮她拧开了矿泉水瓶盖，“真正的我，我的身体，最后会去哪？”离死亡还算远的时候，对于死后的身体的归宿，和泉结遥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毕竟死后的自己是什么样最不清楚的就是自己，但当真正接近死亡后，她开始害怕了，或许并不是单纯担心无法落叶归根或者安详死去的问题，只是荒郊野岭里陌生的一切令她感到世界的飘渺和灵魂的颤抖。

柊的吸气声没有被察觉，但她确实做了个这样的举动：“会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的地方是哪？”和泉结遥想，可她终究没有发问，这个问题或许不是现在才存在的，而是自从她有意识地开始思考生命起，直到现在都永久存续的一个问题，无数人临死前都不知道自己该去的地方是何处，哪怕灰飞烟灭了，也想不清自己到底融进了哪一片尘埃里。

对于这个问题，柊没有多说，她也不能多说，不仅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更因为有更适合对该问题作出回答的人，而他就在这辆车里，军改越野车被他驾驶着逐渐远离山野，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平川，进入那里之后，如果运气足够好，就能看到漫天繁星萃成的星野。

白发的人通过车内后视镜注意着和泉结遥的样子，也出了趟只有自己才会发觉的小神，他听着车内细小又难以克制的哭声，将没有度数，改变不了任何眼中之物的黑色眼镜取下，动作极轻地拉开跟前手套箱，把它放进了箱子里，而重合起的眼镜腿，也在被放置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它们交叉在一起，却又算不上重叠，而那上方的镜片呢，虽然本身没有度数，可只要磨了花了脏了，却还是会影响视野的，就像人呢，虽然模样不会变，但戴上眼镜和脸上什么都没有，无论在外人还是自己看来，总归是有着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