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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阴痕（第1页）

今夜无月，整片司箓府沉在浓稠的夜色里，唯独在外勤院，灯火如日，在风中剧烈摇晃。

明日一早，便要奔赴青槐死地，府里众人连夜收拾行装。法器轻撞的脆响此起彼伏，院中人影穿梭不休，临行的紧绷气氛压得人呼吸发沉。

秦厉立在院中，性子本就急躁，看着手下清点物件拖沓，忍不住低声催促：“动作快些！时辰不等人！”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廊下静立的周衍，满身躁意瞬间收敛。秦厉收了神色，快步上前，态度恭谨：“主事，此番外勤，一共几人出发？”

周衍立身灯影之下，身姿清挺，神色沉静无波：“五人。你我二人，再加三名随行吏员。”

秦厉微松口气，立刻追问：“余下三人都是谁？”

周衍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少年。

廊下静静立着陆砚，一身素色青布吏袍，身形清瘦安静。他指尖微微收紧，袖口随着动作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手腕。周身没有半分外勤吏的凌厉锐气，斯文单薄，看着与这片杀伐气浓重的院落格格不入。

六年了。他躲在司箓府最偏僻的文书后库，日复一日抄录诡案卷宗，刻意磨平所有棱角。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性子安静、胆小怕事，只求安稳度日的抄书小吏。

没人知道，六年前那一夜之后，恐惧早就在鲜血中耗得一干二净。他不是害怕旧事重提，只是害怕靠近那片土地时，魂魄里的枷锁再也锁不住潜藏的东西。

可镇箓碎裂，槐煞出世。府君一道调令，他藏了六年的安稳，彻底碎了。

“陆砚。”周衍声线平稳无起伏，“司录府抄录吏，随我们一同出外勘案。”

短短一句，让秦厉脸色瞬间剧变。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压得急切：“抄书吏？青槐县煞气滔天，遍地凶险，他从未踏过外勤、不懂术法，跟着前去，只会拖累队伍！这根本是胡闹！”

周衍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可妄议。府君亲自安排他随行，自有深意。你只需安心协作，不得轻视、为难同僚。”

秦厉喉结滚动，满心不服，却不敢再顶撞半句，只能勉强颔首。他毫不掩饰眼底的审视与轻视，目光直直锁在陆砚身上。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被塞进死局里、毫无用处的累赘。

换作旁人，被人这般直白打量、轻视质疑，难免窘迫慌乱，或是急于辩解。

但陆砚没有。

他垂手静立，眉眼清淡，神色平稳得挑不出半点异样。不争，不辩，亦不惧。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接连响起。

先是一名身着灰褐外勤劲装的青年吏员快步入院，身姿干练，腰间佩着斩煞短刃，是府里常年跟随外勤、行事稳妥的普通吏员——第五名队员。

紧接着，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灯火摇曳，一名身着淡黄襦裙的少女提着药囊缓步走来。眉眼清甜，气质温和，一身鲜活朝气，稍稍冲淡了院中压抑冰冷的氛围。

是外勤院新晋的学徒，苏禾。

至此，五人小队全数到齐：周衍、秦厉、陆砚、苏禾、随行外勤吏。

苏禾悄悄挪到陆砚身边，语气满是担忧，小声安慰：“陆兄你别往心里去，秦副队就是这个性子，对谁都严格，不是针对你。青槐县确实凶险，你一路上紧紧跟着我们，千万别单独行动。”

“我知道，多谢。”陆砚微微点头，礼貌道谢，距离却始终隔着一层。

苏禾的善意很真切，可经历过全村覆灭之后，他早就不敢轻易对任何人放下防备。亲近，本身就是破绽。

“你们在此等候。人齐即刻出发。”周衍淡淡交代。

晚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灯笼晃得厉害。光影摇摇曳曳，落在地面上忽明忽暗。陆砚抬手似要揉按眉心，却又在半空停住，顺势拂去了肩头的灰尘。

无人察觉他眼底掠过的一丝沉暗。

魂魄深处藏了六年的煞印，正在隐隐发烫。不是害怕带来的战栗，是印记被故土牵引，生出细密磨人的钝痒，一点点往神魂里渗。离青槐县越近，这道印记，就越不安分。

这是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