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城邑攻下来之后,消息传回咸阳的速度比大军还快。
嬴政收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偏殿核对新一批陶罐的进度。战报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战报的人手还在抖——“韩城东墙已破,守军溃散,城门已开。正面佯攻伤亡二十七人,侧翼伤亡不足十人。攻城用时两个时辰。”
嬴政把那卷帛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两个时辰。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没有立刻放下,只是坐着,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再收起来。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案上的漆盒里。
他坐在灯下,想起了一个人。李斯。
两年前李斯把那卷帛布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嬴政还不太确定这个人能用多久。毕竟李斯是从吕不韦门下出来的。嬴政见过太多吕不韦的门客,在主人倒台之后,有的走得干净,有的跪得利落,有的像被风吹散的枯叶一样没了声息。李斯没有走,也没有跪。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卷帛布,上面写着城防分布、物资调配、各国兵力对比,从不多说一句话。
嬴政看了两年。那些帛布越堆越高,每一卷的字迹都同样端正。他从那些帛布里慢慢拼出了一个人:一个知道天下有多大、也知道怎么把那些地方连起来的人。
如今第一座城已经拿下了。攻城的方案是李斯写的,行军路线是李斯标的,侧翼绕行的时辰也是李斯算出来的。嬴政把那张战报又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案角,提笔写了两个字:李斯。他没有落款,只是写了这两个字,然后搁下笔,等那两个字在纸上干透了才把它折起来。
前线营帐里,王翦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幅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地图。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大王说五天,两天就拿下了。”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他还在慢慢消化的事。
桓齮坐在侧面,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端起来又放下:“两天拿下城,按以前的打法光是堆土就得五天。”他顿了一下,“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
王翦没有接话。桓齮也没有再说。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蒙武从帐门内侧开口了,声音不高:“大王出兵前说的天兵,一开始我是不信的。大王只说有天兵相助,我没有亲眼见过的事,一向不太信。”他停了一下,“现在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王翦也没有追问。营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声响。
当天夜里,徐福蹲在营帐后面的空地上,把剩下的陶罐从木框里取出来检查封口和引线。他听见脚步声停在他旁边,没有抬头,继续做手里的活。王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练了两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徐福把陶罐放回木框里封好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为了这一天,也为了后面的城。”王翦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他走回营帐时想起了那句“为了后面的城”。这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是已经说过了很多遍。
几天后,边境线上开始有传言流传。最先是从那座被攻破的城邑里跑出来的散兵嘴里说出来的。说那天夜里城墙底下传来闷雷一样的声音,地面自己裂开了。没有人看见秦军的人,整面墙就塌了。后来又有人说,那不是雷,是秦军招来的东西。有人看见火光从地底翻上来,不是火把,是另一种颜色的火。
这些传言传得很快,比信使还快。
而在咸阳,李斯正在让这些谣言传得更远。他让人在通往新郑的商道上散布相同的说法,让赶路的商人和驿卒一路带过去,把相同的说辞传进韩国都城。他写了一封信送到王翦军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谣言传向新郑。”
王翦看着那行字,知道李斯是在告诉他:新郑那边已经开始听见风声了。
韩王安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收到急报的。
送信的斥候从边境一路换马跑回新郑,进殿的时候甲胄上还沾着灰。他跪在殿前说那座城已经丢了,他后面的话被殿内响起的低语声打断。韩王安没有听清,让那些低语的人安静下来,等殿内重新安静后才让斥候继续说。斥候说他亲眼看见那面墙不是被攻城锤砸开的,也不是被地道挖塌的——是墙根底下自己翻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裂了城墙,裂口宽到可以同时让几个人穿过去。
韩王安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斥候的禀报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问了一句:“秦军伤亡多少?”斥候说:“据报不足四十。”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韩王安没有让斥候重复那句话,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不足四十人,拿下一座有城墙的城。
他坐在殿上没有再说一句话,然后挥手让斥候退下了,自己一个人留在殿内。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殿门外那截被暮色照亮的廊柱,想起秦国东面那几座边境城邑。以前他觉得那些城虽然不大,但足够挡住秦军一段时间。如今他知道那几座城挡不住了。
他也没有想到秦军会这么快。两天,不足四十人的伤亡。如果每一座城都只能挡两天,那整个边境防线撑不过一个月。他不知道“天兵”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传言里说的“地底翻上来的火”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秦军有一样他完全不了解的东西,而他对那样东西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该怎么防。
夜里他召了几个近臣议事。殿内点了几盏灯,那些人的脸色在灯火里都差不多。有人提议加固新城池,有人建议把西面的守军调往东线,有人说应该派人去咸阳打探虚实,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一个提议出来之后都被沉默接住,然后又沉下去。没有人知道该防什么。防城墙、防城门、防地道——他们知道怎么防那些。但没有人知道怎么防“地下翻上来的火”。灯油烧了大半,韩王安站起来,没有说散,也没有说不散,转身走了。剩下的人坐在殿内,看着他那张空了的座位,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大军继续向第二座城推进。这次走的不是夜路,是白天行军,队伍在午后的日光里沿着官道前进。第二座城的城墙比第一座高一截,墙基靠着一条河,有一段墙根曾被河水泡过。徐福出发前看过李斯那份城防帛布,上面标着“北墙距河三丈,墙基夯土泛白,疑有旧浸”。他把那一条记在了心里,决定这一次从北侧打。
桓齮走在队伍前面,远远看见那座城的轮廓时转头看了一眼徐福的位置:“比上一座高,能行吗?”徐福走在队伍中间:“能行。但这次要多放一排。”
他们绕到城墙北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墙比东墙更偏,河岸附近的地面松软,脚步声陷进泥里。城头上的火把比上一座更密,巡逻的人也多了一倍。韩军已经被上一座城的消息惊动,北墙沿河的方向也加派了人手。徐福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一段巡逻的间隙。他带着人贴着墙根摸过去,把一百五十只陶罐沿墙根铺开——比第一座多了三分之一,因为这座城的墙基更厚。七十个人沿着墙根依次蹲下,把陶罐一只一只靠实了,接好引线,退到安全线外。
引线烧过头的时候墙根同时响了。这一次声音更闷更沉,碎土和碎石从墙面上崩落。裂口比第一座大出一截,足够三四人同时冲进去。裂口刚露出来的时候韩军就已经在动了——爆炸的声响传上去不到片刻,北墙内侧就有人影朝裂口方向跑来,火把和喊声混在一起。但冲到裂口附近时,已经有二十多个秦军士兵从碎土堆上翻了过去,刀已经拔出来了。
那二十多人没有往城里冲。他们沿着墙根内侧站定,封住了裂口的左右两边。后续的人从裂口里钻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十几个人继续堵住两翼,更多的人开始朝城墙内侧散开。韩军的防线从背后被撕开一道口子,然后那些缺口像被水冲开的堤坝一样迅速扩大。天亮之后城门被打开,主力部队涌入城中。
第二座城攻下来之后,大军在城外休整了一天。
徐福坐在木箱上,把剩下的陶罐清点了一遍——三百多只,还能再攻两座城。比上一战消耗得快。他知道原因:第二座城用了更多的陶罐才炸出足够宽的裂口。他算了一下,每攻一座城需要的陶罐数在增加,后面的城只会更厚、更难打。蒙恬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半截碎陶片在地上画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每次都要放这么多罐子……”话没有说完,像是后半句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徐福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蒙恬在想什么。
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数字,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城还很多,但陶罐和药粉是有限的,搬运也越来越吃力。他看了一眼木箱里的陶罐,没有把这笔账说出来。
黄昏时,王翦从营帐里走出来,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插上秦旗的城。战报送回去了,但他知道咸阳那边的人比他更早知道了消息。他想起那些在边境流传的谣言,想起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又想起嬴政说“五天”时的语气。他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营帐。那里还有一座城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