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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第2页)

他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喝汤,余光里看见他转了一下茶杯——就那一个动作,她心里"咯噔"一下。

转茶杯。他高中的时候,转笔。转笔和转茶杯,动作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碗里的汤忽然有点喝不下去了。

"南城的秋天还是这么闷。"他忽然说。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来S市之前听说,南城是老城区,房子都旧了。来了才发现,确实闷。"

她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南城。她家住南城老城区。他说的不是天气,是那条巷子,是那栋六楼的老楼,是高三那年他送她回家的路。

"S市的秋天总下雨。"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天暗下去,S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宴席上觥筹交错,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许父在旁边招呼客人,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停一停,没说话。宴席上有人来敬酒,他举杯,她跟着举,杯沿错开一点,没有碰在一起。他敬完酒坐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许小姐平时喝什么?"她说:"白水。"他说:"我也是。"就这两个字,她听出一点别的东西——十年前,他书包里那瓶矿泉水,标签撕掉了,瓶身上写着一个L。

寿宴过半,她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见他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她,右手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左臂的石膏露在西装外套外面,白得刺眼。走廊尽头开着窗,夜风灌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一角。她站在原地,想退回去,脚却像生了根。她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石膏一直打到手腕,指节露在外面,关节有些泛青。那是骨折后的正常肿胀。她知道的。可她看着,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进退不是。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回过头。

四目相对。走廊里的灯很亮,他看着她,忽然说:"许小姐是医生?"

"……是。"

"那正好。"他顿了顿,"我右手食指,划了一道口子,能不能帮我看看?"

她:"……急诊有清创室。"

"我就想挂许医生的号。"

她没接话。他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几乎要被他看得发慌,他才轻声说:

"许燕青。"

她浑身一僵。

他却没有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了宴会厅。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叫了她的全名。在一整晚的"许小姐"之后,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那三个字,他咬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不出口。

十年前校门口,他说"高考加油",说"算了",然后转身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十年后,他在走廊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靠住墙,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回到宴席,他已经坐回位置上,正和许父说话,谈笑风生,像刚才走廊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坐下来,端起汤碗,隔着热气,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和许父碰杯,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她忽然想起他问"许小姐是医生?"时,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确认,像是试探,又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

他还在那边和许父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客客气气。她忽然想起凌晨的抢救室,他昏迷着,抓住她的手腕,喊她的名字,力气大得她挣不开。那个喊她名字的人,和这个坐在宴会厅里谈笑风生的人,是同一个人。她握着汤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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