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时宵问。佘野抱着他的手臂环紧,沉默不语。他抱得很紧,时宵不自在,忍着没挣扎。现在不是时候。他想起那天他躲在车上,听到佘野和他母亲的那通电话。当时不明白,现在差不多理清楚了。离开夜知山之后,佘野的亲生父母离了婚,母亲再婚,和现任丈夫生了个小孩儿,一家三口住在一起。于他们而言,长大的佘野确实变得有些多余。所以他才不回去?时宵故意往他痛处戳:“是因为你妈妈又生了个小孩儿,你觉得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吗?”他想看佘野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是佘野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点情绪波动:“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他抬起手,放在时宵后脑上,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夜知山的那个小院子,才是我的家。”“你听姥姥话了吗?”她的遗愿,不是让他再也不回夜知山吗。他履行了吗?“没有。”佘野说。“没有?”他道:“姥姥死后,我回去过那里很多次。”时宵问:“回去干什么?”佘野将脸贴近时宵的头顶,亲吻着他的发根,喃喃:“找他。”时宵眼珠一颤。找他?佘野道:“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每个地方,能找的都找了,都没有找到。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因为我吃了他的胆。是我害死了他。”时宵安静听着,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按他小腹上的鳞片。时宵当年被活剖取胆,确实险些丧命。他在树洞醒来,看到自己豁开的身体,被取走的脏器,奄奄一息的时候,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他重伤寸步难行,之后的十多年里,他一直都在昏睡中养伤。好不容易养好伤,第一时间,他就冲去了山下那个小院子,想寻仇,想以牙还牙,可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本以为就要这样白白便宜了佘野,本以为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家伙了,没成想长大后的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这次,他可没有那么好骗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你姥姥不是说,如果你回去,会遭到报复吗?你可能会丧命,不怕?”时宵每摸一次,佘野肚子上的那片鳞似乎就会带给他无尽的痛苦。他额头上都是痛出的冷汗,却笑了起来:“怕?怎么会怕。我只怕……”他说到这里,停了话头,没再继续。他低下头,和时宵四目相对。“如果,这片鳞是诅咒,那这诅咒是他给我的吗?你说,我能再次见到他吗?”昏黄灯光下,佘野的目光温和,瞳孔里倒映着时宵的影子:“他会恨我,恨到亲自来找我寻仇吗?”时宵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攥起,不答反问:“如果他来了,你要怎么办?”佘野没说话。“如果,”时宵道,“他要杀了你呢?”佘野笑着,坦坦荡荡:“那我就死。”他温柔地道:“杀一百次,一千次,”他用小时候亲昵的称呼叫着记忆中的那个人,深深注视着时宵,“我的小蛇哥哥,对我做什么都行。”如果不是知道佘野不可能认出他来,时宵会以为他是在和真正的自己说话。但,怎么可能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利用完就丢的工具,佘野怎么可能会牢牢把他记得一清二楚。说什么回去找过他,如果他回去过,时宵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的踪迹?即便他受重伤昏迷,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佘野的气息。果然,他又在撒谎,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根本就没有回去过吧。他做了亏心事,害怕得当缩头乌龟,躲在城市里享受着偷来的日子,现在为了在他这个‘爱人’心里博个好名声,不惜说着违背自己本心的话来欺骗他。他怎么可能愿意去死。他这样贪生怕死的家伙——这样不堪的佘野,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相信他了?是他以前蠢。蠢到真的相信世上有人会不害怕他,不害怕他那张瘆人的脸,那具畸形的身体。所以他才会落了个那样的下场。时宵吃过亏,又怎么可能第二次跌在同一个坑里。他怒火攻心,恨不得撕了佘野这张虚伪的脸,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还在这儿装。一个为了保命不择手段的小人,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到死——都会是这样。等到真杀你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装冷静豁达。睡前故事讲完了,到了入睡的时间。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时宵背对着佘野,佘野自背后紧紧抱着他。时宵睁着眼睛,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