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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出嫁（第1页）

结婚照，我们到底还是拍了。

订婚那顿饭吃完之后，所有的事情就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哗啦啦地往前赶，根本由不得你停下来喘口气。但有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婚纱照。订婚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是逛了一下午才勉强买到的，那个遗憾像一根小刺扎在肉里，不深，但碰一下还是疼。所以当段宴问我要不要去拍婚纱照的时候，我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

“拍。”我说。

在固原市，拍婚纱照最好的地方叫“微微新娘”。这个名字我早就听说过，大学同学结婚照的朋友圈下面，有人问在哪拍的，回答总是这三个字。店开在文化街一栋商住楼的底层，门面不算大，但橱窗里的婚纱换得很勤，每次路过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款式。我们去的那天是工作日，店里人不多，接待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把我们领到二楼的选片区。

“您想拍什么风格的？”她把一本厚厚的样片册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好看。白纱的在草地上，黑纱的在废墟里，秀禾的在老宅子里，新中式的在红墙前面，喜嫁的在纯色背景前面，新人笑得很灿烂。我看看段宴，他正盯着墙上挂的一幅样片出神——那幅照片里，新郎从后面搂着新娘，两个人站在一片戈壁滩上，远处是雪山，新娘的头纱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这个能在固原拍吗？”他指着那幅照片问。

小姑娘笑了一下：“那是去青海拍的，现在是冬天，室外效果没有室内效果好。”

“那就拍室内的。”我说，“四套衣服，白纱、黑纱、秀禾、新中式喜嫁。”

拍摄定在两天后。那两天里我敷了三张面膜，晚上十点就上床睡觉，比上班还自律。段宴笑我说你高考前都没这么紧张，我说高考考不好还能复读，婚纱照拍不好就真的一辈子了。

拍摄那天早上七点我们就到了。化妆间里摆着一排镜子，每面镜子前面都亮着一圈灯泡，光打得人的脸白白的，像进了手术室。化妆师是个短头发的女人，三十出头，手上的戒指叠戴了好几个，干活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她让我坐在镜子前面，把我的头发全部往后拢，用夹子固定住，然后开始往我脸上涂东西——隔离、粉底、遮瑕、定妆，一层又一层，她手里的刷子和海绵换了好几个，每个都有不同的用处。画眼线的时候她让我往下看，我盯着自己的膝盖，感觉到笔尖在眼皮上细细地划过。

“你皮肤挺好的，”她说，“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就普通的水乳。”

“年轻就是好。”她把我的脸转过来正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眉毛我给你修一下，你别动。”

她修眉毛的时候，我听到隔壁化妆间传来段宴的声音：“这个粉太白了——”然后是另一个化妆师的声音：“不白，上镜刚刚好，你相信我。”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纱是第一套。

婚纱是抹胸款，腰收得很紧，我吸着气让助理帮我拉上背后的拉链。裙摆很大，蓬蓬的，像一朵倒扣的云。我提着裙摆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段宴已经在影棚里等着了。他穿着一套藏蓝色的西装，头发喷了发胶往后梳，露出了额头——他平时从来不留这个发型，我看着有点不习惯，但又觉得挺精神。他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那个愣的样子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但我看到了。

“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说。这次他没说“都好看”。

摄影师是个胖子，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相机。他说话声音很大，整个影棚都是他的回音。“新郎靠近一点！手放新娘腰上——不对不对，往下一点——好！新娘看镜头——不对不对，看新郎——好！微笑——不要假笑——真笑！”

真笑。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但站在那个大灯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的时候，笑就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段宴的手放在我腰上，他的手心热热的，透过婚纱的布料传过来。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我，我们俩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忽然真的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对着镜头的，是对着我的。

“对！就这样！保持！”摄影师咔咔咔地按快门。

我后来看那组白纱的照片，最好看的那几张，全是我们俩在笑的瞬间。

黑纱是第二套。

这套是我执意要选的。选片的时候小姑娘还劝了我一句，说黑纱拍不好容易显沉闷，建议我换个彩纱或者粉纱。我说不用，就黑纱。我一直觉得黑色有一种别的颜色比不了的东西——它不讨好任何人，它只做自己。婚纱店的黑纱是鱼尾款，包身的，走起路来迈不开步子，只能小步小步地挪。配套的妆容比白纱浓，口红从豆沙色换成了正红色，眼线也拉得更长。我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

段宴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衬衫是黑色的，领结也是黑色的。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镜子里我们俩并排站着，像要去参加一场很酷的葬礼。他看了眼镜子里的我，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咱们俩像不像黑社会？”他问。

“你是黑社会，我是黑社会的老婆。”

“那我是被保护的。”

“你想得美。”

摄影师这次换了个风格，不让我们笑了。“冷一点，不要笑，眼神要有杀气。”他一边拍一边指挥，“新娘把手搭在新郎肩膀上——对——看镜头，不要笑——”我努力不笑，但段宴在旁边板着脸的样子实在太不像他了，我憋了不到三秒就破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