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过卯时,窗纸浸成淡青玉色时,胡四海已经端坐榻边。
不是被什么惊扰——是心里那点盼头吊了整夜,天光刚透进纸窗一丝,人便醒透了。
他轻推门扉,山风裹着松香与晨露的润意,登时漫了满怀。沿坡望去,几十间原木屋舍顺着山坳错落排开,皆是低阶弟子的居所。素玄道不广收门徒,全山上下统共不过一百多人,多是潜心静修之辈。
屋侧竹笕接了山巅渗下的活泉,他拎起木桶接了小半桶。水寒得彻骨,掬起擦过面颈、肩臂,连指缝都洗得仔细。叠翠峰猎户时,晨起不过潦草抹一把脸便要进山;今日不同,这是入道的第一日,要以一身清净,接传法的第一言。
擦净周身水汽,才取过床沿叠得方正的青灰道袍。粗麻布料,素净无纹,披上肩时,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些。
天光渐亮,各院陆续有人影:或持竹帚扫阶前落叶,或盘膝临坪闭目吐纳,偶有低语,也轻得像松针坠地,风一吹便散了。
胡四海立在院中的石板上,抬眼望着山阶延伸上来的方向。只等辰阳师兄至,便踏入这仙途第一步。
静立未久,上方薄雾里便先掠出一角玄色衣袂,跟着一道挺拔身影踏着碎金似的天光,缓步拾级而下。正是辰阳。他行至院外,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一身青灰道袍平整妥帖,领口束得周正,衬着眉宇间的清朗郑重,竟已褪尽昨日山野少年的风尘粗粝。辰阳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讶异,微微一顿,随即颔首,步履依旧端稳沉和。
坪中站定,没有先提传法,反倒迎着山风望了一眼错落铺开的弟子舍,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正清透:
“既入我素玄道,今日先明宗门道旨,再授引气筑基之法。”
“我道立派至今,不逐俗世纷争,不纳凡人香火,守素而立身、探玄以入道。”他顿了顿,目光转落在胡四海身上——见他凝神注目,全然是悉心聆听的模样,便继续言道,“修行首重修心——少私寡欲,不为外物所染,不为世俗所琢;最忌自满自封,固化眼界,需常怀求索之心,方能行深行远。”
待辰阳话音落下,他当即躬身一礼,神色端肃:
“谨记宗门道旨,绝不敢忘。”
辰阳点了点头,屈膝落座于青石板上,双腿自然盘起,脊背挺得端直却不僵紧,双手交叠结定印,稳稳覆在丹田之前。姿态素朴至极,无半分玄奇架势,却自有一股沉定如山的气韵。
“此为基础打坐引气式。顾名思义,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温养灵窍脉路,打熬道根基底。这一步打磨得越扎实,日后体内真气便愈发醇厚凝练,往后修习五行功法、进阶诸般法门,才不会根基虚浮,生出偏颇。”
他抬眼示意胡四海坐下,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且依样坐好,闭目静心,凝神沉意于丹田。先去感知周遭漫散的天地灵气,莫要急躁。”
“寻常弟子引气,皆依自身五行灵窍。灵窍归属何行,便自然感召对应行属的天地灵气,顺其行而纳之,半点强求不得。”
辰阳顿了顿,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叮嘱之意分明:
“而你验窍之时,五行之象全无踪迹,无人知晓你能引纳何种灵气。所以今日只以体察为主,万万冒进不得。一旦气机错逆,搅乱脉路,反而伤了道根本源。”
胡四海躬身应了声“是”,依言走到青石板另一侧,学着辰阳的模样屈膝盘坐,双腿自然交叠,脊背松而不塌,双手交叠结定印,稳稳覆于丹田前。
他先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闭目,凝神,将意识一点一点沉向丹田。
松涛声、瀑声、风声,一样一样灌进耳朵里。他试着把心思往下沉,可越是想着“不要分心”,念头反倒越涌——一会儿想起阿晚的笑,一会儿想起海上那夜的白衣人,一会又想起了那恶毒的沈玉书。他咬着牙又试了几回,才渐渐静了下来,呼吸也放慢了。然而丹田处空空的,周身也是空空的,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不知道灵气该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只觉得自己像独自站在一片大雾里,伸手,什么也摸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干:“师兄……我什么都没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