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舱板要起身,指尖却触到一件温凉之物。
低头看,身侧板上卧着一只玉酒壶,通体清透如冰琢白脂,隔着壶壁便能看见半圈沉润的酒液弧线,分明还剩着半壶。
……这,不是梦。
“小海!快出来!”周阿生的大嗓门陡然在船头炸开,带着按捺不住的亮堂,“咱们到地方了!”
胡四海拿起玉壶,在掌心里停了一瞬,才贴身揣进怀里,拢好衣襟。掀帘而出。朝阳正从海面跃出,橘金的光铺了满海。
“阿生哥,”他走到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昨夜船头那位白衣前辈,你……”
周阿生愣了愣,随即咧嘴:“什么白衣前辈?这一路满打满算就你我二人,连只歇脚的海鸟都没有。睡懵了?”
胡四海张了张嘴,摸了摸怀里,触到玉壶冰凉的轮廓,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你看仔细,”周阿生指着岛岸,“这可是道长说的那处仙岛?”
胡四海抬眼望去。山峦叠翠,云气缠在山腰,山坳处隐隐有屋舍飞檐,和玄清道长所言分毫不差。他轻轻点头:“应当便是了,和道长说的无二。”
“可算到了!”周阿生长舒一口气,活动着肩膀,“这八九日的浪,骨头都快晃散架了。”
“阿生哥,这一路辛苦你。”
“自家兄弟,又说这些虚话。”周阿生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出来日子不短,阿晚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今日就得折返。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胡四海“嗯”了一声:“回程风大浪急,千万当心。照看好阿晚。”
“家里有我,你尽管安心。”周阿生看着他,又补了句,“若是山门起初不肯收,就耐着性子磨一磨,别由着意气来。”
“好,我记下了。”
船慢慢靠向栈道,周阿生重重拍了拍他的右肩,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胡四海踏上岸,回身站在栈道上。“阿生哥,保重。”
周阿生点点头,竹篙一点,船身缓缓退开,调转船头,向南去了。
胡四海立在潮声里,望着船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最终融进水色晨光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整了整被海风扯皱的衣襟,右肩挎着包袱,迈步朝岛心走去。
栈道越往深处走,身后的浪声越轻,风里咸涩的海气渐渐淡了,掺进了草木与溪涧的清芬。
转过一道弯,泠泠水声先漫过来。山溪从谷中蜿蜒而出,水色澄澈见底,卵石铺在溪底,映着日光泛着碎金。几块天然巨石横架溪上成桥,石棱被岁月磨得圆钝,石缝里沁出薄绿的苔衣。
过了石梁,溪声渐渐沉厚,谷风忽然一盛,轰鸣之声顺着山壁滚下来。抬眼望,深谷尽头一道白瀑从青峰间泻落,像匹素练劈开苍翠,直直砸进谷底的碧潭,溅起的水雾顺着谷口漫开,在晨光里织成半透明的纱。瀑声灌满山谷,却不显得喧扰,反倒衬得这山更静,天地更空。
再往前行,山道陡然抬升。
青灰石阶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直钻进浓密的松影里。石面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缝里钻出细碎的野草。苍松斜斜探在道旁,清晖剪影零零碎碎,落在肩头、阶上,随着山风轻轻晃荡。他拾级而上,衣摆扫过阶边的露草,凉意顺着裤脚浸膝而上。周遭静得只剩呼吸起落,与松涛掠过层峦的绵远沉响。
不知攀了多久,阶势渐缓,风里飘来沉郁的柏香。转过最后一道山弯,一座木石牌坊赫然横亘于前。
重檐飞角挑着山雾,斗拱层叠承着天光。
两侧石柱各镌一联,笔力沉穆:
右书“守素安真,不逐尘嚣存本我”,
左题“探玄观妙,长随山海悟先天”,
正中乌木匾额镇悬于门楣之上,金漆四字棱如铸,生生压得一谷松涛都静了下来——
素玄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