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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第2页)

分不清楚,这突然翻涌上来的,是满腹委屈?是蚀骨悔恨?还是压在心底、那化不开的思念。

天擦黑时,胡四海扶着榻沿慢慢下床,缓了缓,抬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步子一扯一钝地往屋外挪去。

刚到廊下,就见阿晚从灶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盆,盆沿漾着薄薄的白汽。看见胡四海,脚步连忙加快了些,走近了才放轻声音:“怎么起来了?仔细抻着伤口。”

她把陶盆搁在廊下的石桌上,盆里齐齐码着蒸得暄软的海米糕,热气裹着咸香的米气漫开来。“观里食材少,灶上料也不够,紧着凑,就蒸出来这么多。”她拿起叠在一旁的油纸与蓝布巾,低头一块块码严实,“我给你包好,船上颠也不怕散。饿了就吃,海上风凉,垫一口也能暖些。”

胡四海立在桌边,望着她低头拢油纸的侧脸。檐下灯笼晃了晃,橘色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绒绒的,他看得微怔。

他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身形微晃,阿晚连忙抬眼伸手,半搀着他往屋里走。

在榻边坐定,胡四海拉过枕边的木匣,指尖拨开铜扣,先取出那本泛黄的药书,指腹顺着封皮上磨得发毛的纹路轻轻抚过。他又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连同药书一并放回匣中,指尖扣回铜扣,连匣子一起递到她面前。

阿晚愣了愣:“这是……”

“冯爷爷一辈子的医术心得,都在这匣子里。”他声音很轻,“此去前路茫茫,归期难料。”

他抬眼看向她:“打小冯爷爷就说,你心细手巧,最通医理。往后,不必再去酒楼给人弹琴了。这匣子你收好。村子里,总得有个大夫。”

阿晚怔怔望着他手中的木匣。

她没有接,先别过脸,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才转回来,双手捧过去,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咬得很稳:

“……我替你守着。等你回来,再原封不动给你。”

胡四海看着她,终究没再言语。

夜色彻底浸黑海面时,观澜城的除夕才烧到最盛。

爆竹连成串炸在夜空中,金红的光屑落进浪里,晕成满海浮动的碎影,顺着潮头一漾一漾漫到海边。反倒把泊着渔船的岸畔,衬得格外清寂。

斑驳的老渔船拴在石桩上,阿生蹲在船头整理帆绳,指尖被海风冻得通红。胡四海立在岸石边,玄清负手立在他身侧。阿晚站得近些,碎发糊在脸颊上。

她仰着脸望着胡四海,嘴唇抿了又抿,终究没忍住,声音细得像要被风刮走:“……海哥,我会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胡四海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应了句:“……等我回来。”

这时玄清抬眼望向墨色深海,潮声正一点点往岸边涌。他缓缓开口:

“潮信将至。该动身了。”

阿生闻言当即直起身,伸手向岸边:“小海,来!上船吧。此去北海八百海里,一路顺风的话,八九日便能抵岛;要是风势不顺,浪头耽搁,耗上半月也是寻常。”

胡四海踏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借力跨上船舷,船身随浪轻轻一晃。他在船头坐下,回身再望岸畔。

三道人影。玄清道长负手而立,只微微颔首,算是作别;阿石扬着胳膊挥得利落,粗嗓门隔着浪声飘过来半句“保重啊”;阿晚站得最靠前,手抬在半空,像是还想再说句什么,风一卷,话没出口,先红了眼尾。

船头拨开沉黑的海水,渐渐远了。

阿晚攥着布巾的指节猛地一紧,终究绷不住,朝着船头方向扬声大喊:“胡四海!我等你回来!”

观澜城上空骤然炸起一串辞岁大爆竹,轰隆声响彻海面,生生把她后半句话碾得粉碎。金红的火光映亮半边天,也映亮她沾着泪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再要说什么,却只剩寒风灌进嘴里,连声音都发颤。

玄清望着那点船影缩成豆大,又缩成针尖,最终没进海天相接的暗处,轻叹一声:

“潮起潮落,皆是寻常。人生起伏,亦复如是。”他转过头,望向周阿晚,声音低得像自语,“世人皆逐浪而行,殊不知——静水流深,方见真章。”

半晌,他收回目光,唤了一声:“阿石,送周姑娘回村吧。”

阿晚也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脸,朝玄清深深福了一福,转身,和阿石往村子方向去了。

海风卷着潮声漫过船舷,除夕夜的海,一半载着沉下去的旧岁,一半托起浮上来的前路。船帆被风灌满,一路向北。

年,就这么在浪涛里,悄悄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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