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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动澄原 四（第2页）

江野子眼睫轻轻颤了颤，迟了许久，才缓缓将目光从远方收回来。他枯瘦的手指探入衣襟，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枚通体清寒的玉珏。珏身莹润，泛着极淡的残光，他指尖虚虚搭在上面，声音轻散：“小子。”

胡四海连忙屈膝蹲下身，压着发紧的喉头应：“前辈。”

江野子手腕微沉，将玉珏轻轻按入他的掌心。

“这玉珏……是我师门传下的信物。据说……师祖本是上界下凡之人，共铸两枚，临坐化前分交两名弟子……日后，谁能修至凝胎圆满，将两枚玉珏合二为一，注入灵力，便可寻到祖师坐化之地，留有机缘给后人。”

他语声很平，裹着几分油尽灯枯的倦意：“我这一脉单传，这一生我也未收过弟子……”他勉力牵了牵嘴角，冲胡四海笑了笑，“唯独看你小子顺眼，便交由你吧……当年另一位弟子传下的一脉，早在千年前便断了音讯，你也不必执着，就当……留个念想。”

话音落定，他缓缓抬眼，望向悬立在半空的白沁寒。

白沁寒垂眸扫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到胡四海身上，语声依旧冷冽如冰：“你既算他传人，日后有事，可往永夜玉灵宫寻我。”

“告辞。”

二字刚落，她身形一转，径直向北破空遁去。

胡四海目送那道银光没入北方天际，缓缓收回视线，见江野子坠落的酒葫芦，正斜斜倒在荒草碎石间。

他缓步走过去俯身拾起，指尖拂去葫芦沾的草屑与尘土，走回青石旁蹲下身，将葫芦轻轻递到江野子身前，低声唤道：

“前辈。”

江野子接过葫芦，指腹轻轻摩挲过莹润的壶身，怔怔地看了许久。

随即他腕间微松，轻轻一送，那葫芦便裹着一丝微弱灵光，悠悠飘向溪面，悬停在水波之上。壶口缓缓倾斜，壶中残酒化作一道晶莹细柱倾泻而出，泠泠垂落溪面，涟漪都漾得细碎轻柔。

他望着潺潺的溪水，语声轻得随波欲散：

“区区一壶酒，何以慰风尘。”

“尽倾江海耳，赠饮天下人。”

言罢，他周身便缓缓浮起无数细碎白光，和先前晏素素化身光点时一般模样。

“前辈！”胡四海双眼红得滴血。

江野子抬首望了一眼寥廓长天，眉目间尽是释然，无半分留恋。那道身影伴着漫天光点，渐渐淡去，终是散入了天地之间，了无痕迹。

悬在溪面的葫芦随即灵光一敛，“噗通”一声坠入水中，溅起星点水花。顺着潺潺溪流载浮载沉，慢悠悠地向远处漂去。

胡四海立在青石旁，怔怔地望了很久。直到它漂至溪头瀑布处，骤然跌落，连一声回响都没留下。

他抬手召过宕澐剑，旋即转身挥剑，锋刃切入青石，石屑簌簌落处，削出一方青碑。

落剑成字：

正中：江公野子之墓

左下：晚辈胡四海拜立

他收剑立于碑前，喉结滚了几滚，低声开口：

“昔日幸蒙前辈提携教诲，引我前路，恩同再造。”

“如今尘劫终了，酒痕犹存。”

“愿前辈来生不做修仙客，只做寻常饮酒人。”

“四海告辞。”

——

再回到见素阁时，两株花仍开得安然。

素芷心兰依旧清冷，胭云牡照旧温艳，一静一柔立在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四海提了壶灵泉，先给牡丹细细浇了，再给兰花也添上半盏。

从前总执着于分清孰轻孰重，此刻忽然了然——

一盆藏着前尘旧诺，一盆盛着未宣的情愫。

只是她把花留在了窗边，而那人的心意，却隔着山门，终究被拦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