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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第1页）

凌晨，客厅深处壁炉里的火堆彻底燃尽了，只留下一层发灰的余烬，偶有一星微弱的红光在木炭芯子里挣扎着闪动两下，旋即湮灭。

气温降到了夜里的极点。地中海山区的湿冷像无孔不入的锈针，顺着加泰罗尼亚老石楼粗糙的花岗岩缝隙往里钻，冻得人骨髓透凉。

趴在前厅通往正门过道的米卡突然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声响预警，它的四肢在冰凉的石板上紧紧抓着，背脊处铁灰色的硬毛齐刷刷从颈根炸到了尾椎，耳尖向前压平，喉咙深处没有泄露出一声吠叫，只有胸腔在极度高频地微弱震动，震得身下的石砖仿佛都在跟着颤响。

负责守夜的白令辰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原本就浅眠。曾经在地下八角笼和生死边沿摸爬滚打出来的神经，容不得半点彻底的松懈。加上今晚她负责值下半夜。她的右手一直搭在【疯狗】的刀柄上，钛丝手套也一直戴着，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紧急状况。

她没有马上起身，目光如刀刃般滑过昏暗的客厅，投向了面朝前院紧闭的厚重正门。

“正门石缝底下。”

低沉的声音从壁炉侧面的阴影里传来。疯子单手握着一把从壁炉柴堆里翻出来的有点锈迹的砍刀，起身，左臂包扎的白纱布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的身形微倾，右耳对着靠近正门侧面的石壁。那把用得还算趁手的柴斧昨晚被砸进第二只杜宾的脑门后留在了外头，但这并不影响他重新给自己找一件能劈碎骨头的家伙。

“后来那两只。”疯子的语速极快极稳，带着山林猎手对野兽动向刻进骨髓的辨别力，“它们顺着门槛缝隙在闻味。鼻腔里全是浓痰音，抓门抓了一整夜。”

听见动静也醒过来的云舟单膝跪在地上，反手抽出了后腰那根磨尖的尖铁，动作利落得没有带起半点衣料风声：“老门外包的那层生铁皮还能顶一下，但门轴撑不住多久了。”

白泽和白起被微弱的动静惊醒。听见那两只杜宾喉咙发出的低鸣，想到昨天傍晚那两只死掉的狗的惨状，白泽猛地把弟弟往自己怀里搂，小脸白得毫无血色，下唇被咬出一排深白的牙印，硬是没让自己漏出一声尖叫。白起被姐姐按在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在昏暗里飞快扫视着大门与通往后侧厨房的暗道，两只小手攥紧了随身的小书包带子。

缩在角落里的星星，脸从大号连帽卫衣里露出来，长发贴在脸颊两侧。脚边的□□已经拿在手里，刚醒时的呆滞在瞬间被逼退，眼神透着一股刺骨的冷冽，指尖飞快地摸过枪身侧面的保险，咔哒一声轻响推到了底。休息前，白令辰简单教了一下她怎么用枪，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不对。”星星盯着正门那道窄缝，鼻翼动了动，“不止它们两只。风里有一股大面积腐烂的生肉味，你们都没闻到吗？”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你们是不是都嗅觉失灵?

话音未落，正门沉重的橡木板猛烈震颤了一下！

“咚！”

那是重物被硬生生挤在门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道重叠的且极度沉闷、由几十甚至上百个非人的喉音叠加在一起的浑浊呜咽，穿透了破晓前的晨雾，从前院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嗬……呃……”

事件刚发生，世界还没崩塌时，人们有用语言替这种低鸣取名。

SongofZombies。

行尸之歌。

晨光终于撕开了比利牛斯山脉山坳间的黑幕。

淡青色的天光顺着老石楼外墙几道细窄的射击孔斜照进来，空气里飞扬的尘埃被照得一清二楚。

疯子几步迈到正门后方，透过射击孔的夹角往外瞥了一眼，整个人在瞬间僵滞了半秒。

“云舟，过来看。”疯子退开半步，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云舟俯身贴上射击孔，只看了一眼，后颈的汗毛瞬间炸开。

那是地狱般的景象。

昨天傍晚他们冲进庄园时撞翻矮墙的前院里，原本盘踞在山道滑坡处的大批行尸，已经顺着斜坡全数滑跌了下来。不止是附近果园的农工，还有坍塌公路四周原本被堵死的那些逃难者，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前坪！

它们像一大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干瘪焦黑的胸腔彼此推撞着，灰白浑浊的死鱼眼在晨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昨天被疯子用生锈铁叉反扣卡死的大门，在成百上千斤腐肉的推挤下，已经向内弓起了一道两指宽的弧线。

而在正门台阶的最前沿，正是那两只活生生撕咬了一整夜的杜宾犬。

浑身皮毛糊满了黑泥与干涸的脏血，其中一只的肩背处皮肉大片撕裂，另一只的双眼早被浑浊的灰翳彻底蒙死，尖利的犬齿正顺着门缝拼命向里啃噬，门槛下已经被它们刨出了一道带着肉沫的深坑！

而在不远处的碎石地里，昨天被他们合力砸死、劈碎头骨的前两只死狗尸体，早已被涌进来的尸群踩成了稀烂的肉泥。

“不可能硬刚。”云舟收回视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少说有一百来只。门只要被撕开一条缝，尸群会像泥石流一样灌进来，连挥刀的余地都没有。”

“车在侧面的装卸棚下。”白令辰走到射击孔旁扫了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昨天，车头直接怼进了老酒庄侧翼的马车装卸棚。”

“十九世纪的加泰罗尼亚农庄，地窖必须留运酒桶的出货坡道。”疯子突然开口，右脚在地板一块沉重的铸铁环上踩了踩，“酒窖！就在这下面，有一扇直接对着侧翼装卸棚斜坡的门。”

云舟的眼神瞬间亮了：“运酒门？”

“对，大桶装满的话得有几百斤，当年酿酒的人不可能靠人力从客厅把桶抬出去的。”疯子语速极快地拆解着建筑构造，“地窖外侧连着装卸棚。”

他一连串地说完，大家都看向白令辰。

“我们从地窖出去，车的引擎声一响，距离太近了，它们十秒内就会全部绕过侧墙合围过去。”白令辰眼神冷冽，瞬间补齐了最后一道逻辑死角，“必须有足够大的动静把它们的视线和动静，死死地拉在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