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的光线有些昏暗,被小碧伢挪了盆、挂了衫,已经找不到自己先头简洁素净的痕迹了。小碧伢蹲在正中的尿盆上,十二少女背景薄秀。她屙尿竟是背着窗子,这在宫里头可是大不讲究,把屁股对着人,白生生的一片并没有很多肉,显得有些平。小麟子静默地看了一瞬,然后就举起弹弓瞄准,照着她的屁股打了一弹子。“咻——”很轻的声音,她的弹子都是用牛皮纸团儿揉的,就跟蚊子叮了一口刺疼。『壹佰』故事太多“呵……呵……”雨后的东筒子狭长而幽寂,三丈高的老红墙漆着百年斑驳的光阴,底下青砖石上爬几丛绿苔,阴阴仄仄仿佛够不见尽头。小麟子半张着嘴儿,皂面黑靴溅踏着地上的水渍,跑得气喘吁吁。小碧伢那声忽然而起的尖叫犹在耳畔回荡,尾音落不下去,生生将东宫在身后与她自此隔绝,留下一个龌龊的名声。她也不想再回去。脑袋里宛似空空的,一忽而是方才见到的那一幕花与红,一忽而又幻做旧时光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阿嬷,为何小顺子的是秃鹰,我的却是小花瓣?”“那是见你小,对你网开了一面。若要被人晓得了你的小花瓣,春花门内补刀的可就是你了。”……“我…我没有蛋蛋。”“嗤~本宫晓得你没蛋蛋,出来吧。尿淋湿了,拿你太子爷小了的衣裳给你换换。”……“这丫头哪捡来的?”“什么丫头?是小子!天生没蛋,偷着捡来的,你可别说出去。小阉伢子叫魏爷爷。”“魏爷爷。”紫禁城下罩着谎言,那一张张温和的、故去的、娇媚的、苍老的脸庞,构建起的世界瞬然在方才的一刹那崩塌。回音晃荡,小麟子开始自我厌弃起来。耸天的两堵高墙将光阴隔断,十岁条长的身板儿被衬得异样渺小。她跑得盲目,似要在这条南北延伸的幽巷下,把一切都抛掷身后。方格子宫墙却像跑不出去的天地,跑尽了东筒子,又绕去了长长的西二长街。落雨后的傍晚又起阳光,半阴半明地洒照着余晖。那吉祥门内跨出来一排人,应该是个慈宁宫主位,身后七八个宫婢簇拥,锦秀低着头随在身旁。她眼睛看得花花绿绿,脚下一个不慎绊倒了。太监帽儿掉在地上,仰头看见一张保养得甚精致的脸庞。她睁不开眼儿,便呐呐地问:“他们为何都骗我?”清细的声儿,带着点嫩甜,莫雌也莫雄。万禧才从扮戏楼回来,正打算往御花园走,忽而便见跟前摔过来一个男孩儿。金银线刺绣牡丹的鞋履一顿,看清她就是刚才那个恍惚错过的小太监,不自觉多看了一眼。然后便抿嘴沙笑道:“唷,他们骗了你什么,哀家不知道。哀家知道的是,你却把我骗过了好多年。”说着斜睇了眼锦秀,目中光彩澄亮,一应都在不言中。这紫禁城里的风云,三年一起落,五年一轮回,人来了去了又来,故事从来不缺。谁人晓得隆丰皇帝当年还遗有一子呢,这一子被净身成了小太监,藏在宫墙之下养活了十年。史官们的笔啊,这下看该怎么为难。万禧想着老十二楚曎回来有望了,不自禁勾了勾嘴角。生得是美艳而高庄的,人老了一身气势依旧不减半毫,看锦秀一眼,锦秀的心便噗通地一跳。那是叫她去放口风呢,前皇帝殉葬秀女的身份,查出来是要被赐死的,把柄捏在万禧手里,得照她的脸色而活。可是锦绣爱皇帝,爱得那般深隐而炽切,她不想置他于不义。~~八月的天,白日犹晒,入夜了便有些凉。陆安海沿着宫墙下找人,把东西六宫都趟了个遍,才在春花门下找到小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