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下游索!”汪照在水里喊。
风把声音撕得发散,陆昭仍听清了。
按原计划收紧主绳,真船会困在芦湾,三十一号牌、红绳盐袋和一批经手人都可能留下;一旦断索,所有葫芦会顺水散开,真船也能沿那条活路逃出去。
陆昭只迟了一息。
他拔出短刀,割断主绳。
水面骤然松开。汪照的小舟抢进空隙,先捞小斗,再拉老陈;真船也借势倒转船头,撞开散乱葫芦,向下游冲去。
高九伏在船尾,死死抱着完整黑牌。
沈峥本已触到验绳。索断的声音一响,她便回身跃入浅水,先托住小斗后背,再把人推向汪照。
她没有回头追船。
护船旧板也在此时裂开。船上还有铁灯、三名护院和两名临时桨手,水正从裂缝迅速上涌。若沈峥弃船去追,这六人会先沉。
陆昭站在岸上,双手仍攥着断绳。他没有叫她顾证据,只厉声喊:“留人!”
同伴替她说出了同一个选择。
沈峥将刀彻底归鞘,青色刀鞘穿过缆环。她踩住浅滩,以腰背发力,硬把半沉护船拖向岸边。船板咯吱作响,铁灯抱着最后一名桨手跳下,落地后踉跄两步,仍没有松手。
船底擦过浅石,黑漆剥下一块。汪照在旧木上看见三个被漆盖住的凿字:永顺三。
那正是去年冬天失踪的三号盐船。
船没有沉。它被盐署以欠税扣下,又经柳家债行转手,改漆成了今夜的护船。铁灯听汪照追问,沉默片刻,只说另两条也在柳家东修船场,一条拆板,一条改作空卤船。九名原船工里六人改雇别处,三人因赔不起“沉船盐损”仍替柳家做工。
汪照找了几个月的船,原来一直在熟悉的水道上,只是换了名字。
四周重新安静时,真船已经不见。
只有三十一号牌的一半挂在护船验绳上。柳家换牌有规矩,经手护船须折留半牌,以免下段赖账。高九逃得急,只扯走了主牌,半张仍在铁灯这一边。
沈峥没有从他腰间搜东西。
验绳原本属于护船,半牌也是柳家按规矩留给铁灯这一段的凭据。沈峥当着汪照、杜三篙与六名获救船工的面割断验绳;铁灯没有主张取回,陆昭这才将半牌连同原绳封存。
陆昭先问铁灯:“你是否主张取回?”
高大护院浑身湿透,脸色因黑暗仍有些发白。他望向被救上岸的桨手,沉默良久,把铁尺插回腰间。
“柳家欠我今夜工钱。”铁灯没有直接回答,嗓音发哑,“半牌按规该交高九。他把人留下挡船,先坏了规矩。”
这不等于投靠青砚刀。
只是他不再替一个先坏约的东家追回凭证。
沈峥看了他一眼:“今夜你救了人。”
铁灯弯腰捡起那盏一直没点着的灯,嘴角动了一下:“我也拦了你。”
“各算各的。”
他背起受伤的小斗,沿浅滩往医铺走。走出十几步,又停在黑暗边缘,没有回头。
“高九不定最后一段。”铁灯听着远处逐渐消失的车铃,“铃响一次换湾,响两次换牌。今夜三次,是柳东家亲自改的路。”
他说的是自己听见的事实,没有替任何人补完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