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黏腻又阴冷。
苏清鸢站在江州城的破城墙上,望着城外连片的灾民窝棚,眉头微蹙。
雨已经下了快一个月,江水暴涨,两岸的田地全被淹了。灾民拖家带口涌进江州城,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窝棚挤得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疫病气息。
而城内,酒楼茶肆依旧丝竹不绝,官宦人家深宅大院里歌舞升平,仿佛城外的滔天洪水,都与他们无关。
“先生,江州知府周茂才派人送了帖子,请您去府衙赴宴。”身后的亲兵低声禀报。
亲兵是林峰安排的苏家旧部,姓赵,行事沉稳。一路上都唤苏清鸢“苏先生”——对外她是三皇子身边的幕僚,一身青衫,束发戴冠,扮作文士模样。
苏清鸢嗤笑一声。
周茂才,太子沈砚辞的门生,出了名的贪腐昏聩。上一世就是他在江南赈灾期间,勾结张临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最后逼得灾民造反,死了上万人。
现在她刚到江州第二天,他就设宴相请,怕是想探探她的底,顺便给她个下马威吧。
“告诉他,赈灾事务繁忙,没空赴宴。”苏清鸢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城下的灾民,“另外,去查查城东的官仓。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存粮,多少是好粮,多少是霉粮。”
赵亲兵一愣:“先生是怀疑……”
“按我说的去查。”苏清鸢没多解释。
上一世她跟着父亲来收拾烂摊子时,第一件事就是查城东官仓。那里面名义上存着十万石备灾粮,实则早被周茂才和张临倒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发了霉的陈粮,一煮就臭,根本没法吃。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还没出京就被截了大半,到了江南,又被层层克扣,到灾民嘴里,能有三成都是好的。
赵亲兵领命退下。
苏清鸢站在城墙上,雨丝打在她的青衫上,沁出点点湿痕。她抬手接住一滴雨,指尖冰凉。
江南的雨,和记忆里一样冷。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里,淋着雨给灾民施粥,还被苏晚柔倒打一耙,说她故意用霉粮害民,博取名声。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当天夜里,赵亲兵就回来了,脸色铁青。
“先生,全让您说中了!”他压着声音,又气又怒,“城东官仓十万石备灾粮,只剩不到两万石,还全是发了霉的陈粮!剩下的都被周茂才偷偷卖给了粮商,高价往外卖!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我们找到以前管仓的老仓头,根本查不出来!”
苏清鸢坐在油灯下,慢慢擦拭着短剑,闻言头都没抬:“老仓头人呢?”
“已经带来了,就在外面。他愿意作证,就是周茂才逼他做的假账。”
“好。”苏清鸢收剑入鞘,站起身,“备车,去府衙。”
“现在?”赵亲兵一惊,“先生,周茂才是太子的人,咱们就这么直接去,会不会……”
“就是要直接去。”苏清鸢抬眼,眼底寒光一闪,“他以为三皇子还没到,就能一手遮天?我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夜已深,江州府衙却还灯火通明。
周茂才正搂着小妾在花厅饮酒,听闻苏清鸢深夜来访,满脸不耐烦。
“一个幕僚而已,也敢深夜闯府衙?”他嗤笑一声,“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三皇子身边的人,有几分能耐。”
片刻后,苏清鸢缓步走入花厅。
她一身青衫,身形清瘦,站在灯火通明的花厅里,不卑不亢,周身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周茂才眯了眯眼,心里咯噔一下。
传闻三皇子身边新来的幕僚是个年轻书生,可眼前这人,眼神锐利如刀,哪里像个寻常文士?
“苏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周茂才端着酒杯,慢悠悠开口,架子摆得十足,“本府记得,请过先生赴宴,先生说忙。怎么,这会儿又有空了?”
苏清鸢没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周大人,城东官仓的十万石备灾粮,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