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傍晚,贾家兄弟踏着暮色归家。
饭后,贾母将孩子们都留在屋中,吩咐贾二郎关好院门,连堂屋的大门也仔细闩上。
小灵儿去后堂将三七取出,轻轻放在八仙桌上,便安静地挨着贾母身旁坐下。
贾家兄弟一时莫名所以,贾秀心中却已猜到几分,只垂手静立在一旁。
贾母将孙儿们唤至跟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她指着桌上那几株沾着泥土的根茎,沉声道:“你们可认得此物?”
几人皆上前细看,贾二郎与贾秀皆摇头:“不认得。”
唯独贾大郎凝神端详半晌,迟疑道:“祖母,这……莫不是《本草》上所载的‘金不换’?”
贾母微微颔首:“大郎说得不错。”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个孙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这是灵儿今日在山里得的机缘——名唤‘三七’,俗名‘金不换’。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一同商议个章程。”
她视线定在贾大郎身上:“大郎,你是家中支柱,此事需得让你知晓。此物稀罕,确能值些银钱,但最要紧的是……此物本不该在此处,可你们妹妹却能一眼辨识出来……”
她话音稍顿,转向小灵儿,“灵儿她。。。。。。于此道似有天分,心细眼明,与草木有缘。”
屋内一时寂静。贾母又徐徐道:“你们祖父在时,便爱在山间识药辨草,你们父亲幼时也认得几味……如今看来,灵儿这孩子,倒像是承了几分祖上的脉。”
贾大郎听闻其名“金不换”,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陷入沉吟。贾二郎与贾秀不约而同望向小灵儿,脸上皆是掩不住的讶异。贾二郎性子急,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幺妹,你这运道当真——”话未说完,袖口便被贾秀轻轻一扯。贾秀朝他微微摇头,示意莫要打断祖母的话头。
贾母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福祸相倚。家里如今的境况,开源重于节流。我想着,不如就势而为——事不宜迟,明日我便带灵儿去村西头七叔公家坐坐,看看能否让她拜个师,好歹师出有名。”
“族中在县城有一处药铺,那是你七叔公牵的头。所以你七叔公也时常教族里人识药,便有人以采药为生的,有闲时进山碰碰运气的。总之也算是给了族里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
“之所以让灵儿拜师……为的就是让她这本事有个来路,也是为防万一。”
“师出有名了,即便将来灵儿再有所得,”贾母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她‘学有所成’,运气比旁人好些罢了。”
她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终又看向贾大郎:“你七叔公之子在县城药铺做掌柜,行事更便宜。”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贾母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贾大郎脸上,声音沉静,却如巨石坠入深潭:
“大郎,你九月出孝,本该担任中役。不过运道不错,今明两年尚未轮到咱家。所以,明年秋闱,便是你鲤鱼跳龙门之时。若过得发解试,便能免役,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指望。若是不中……”
贾母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
“中役看着尚可,可再轻省,它也是徭役……你们父亲在时,免役的钱尚且拿得艰难,何况如今……”